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她指尖还残留着宣纸的涩感,指尖蹭过他胸口粗粝的工装布料,那粒纽扣硌得她生疼。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,《郑风》的线装本被挤得歪了半边,封皮上“野有蔓草”四个字正对着她发烫的耳垂。
“躲什么?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刚下工地的疲懒,喉结滚动时蹭过她额前的碎发,“昨天在巷口撞见我,怎么不躲?”
她想起昨天黄昏,他蹲在修车铺门口啃馒头,油污顺着指缝淌下来,她抱着新买的《楚辞》快步走过,裙摆扫过他沾着机油的鞋尖。那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眼,眼神像淬了火的铁。
现在那铁就烙在她腰侧,隔着薄薄的棉布裙,掌心的老茧硌得她腰窝发酸。她偏过头,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上,声音轻得像纸页翻动:“你……你身上有油味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。忽然松开她的腰,转身从工具箱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点。手指沾着机油,在《关雎》那页上轻轻按了按,留下个半圆的指印。
“你爸说,让你把这些书晒一晒。”他下巴朝墙角那摞发霉的线装书抬了抬,“我刚好路过。”
她这才看见他裤腿上有泥点,像是从老宅后院的青石板路上踩过来的。他从不走正门,总翻墙,墙头那棵歪脖子槐树都被他蹭秃了一块皮。她喉咙发紧,伸手去够那本《诗经》,他却先一步抽走,粗糙的指腹划过书脊,停在“辗转反侧”四个字上。
“这念什么?”他问,烟还叼着,声音含混。
她盯着他手指上那道新鲜的口子,渗着血丝,大概是搬书时划的。她伸手去拿书,他却忽然把书举高,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,指腹上的机油蹭在她耳后,凉得她一哆嗦。
“念‘求之不得’。”她声音发颤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书架,他离得太近,劣质烟草混着汗味涌进鼻腔,竟比古籍上的墨香更烈。
他低头,鼻尖几乎蹭到她颧骨,却没亲下来。只是用拇指蹭了蹭她嘴角,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墨渍:“你昨天那本书里,夹了张字条。”
她心猛地一沉。那张字条上写着“今夜子时,后门槐树下”,是她犹豫了三天才塞进去的。他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,忽然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却意外地干净。
“我去了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轻下来,“等了一宿,露水把烟都打湿了。”
她愣住。昨晚她终究没敢去,躲在二楼窗后看他站在槐树下,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他抽完三根烟才翻墙走了。她以为他没发现。
他松开她,退后半步,把《诗经》丢回书堆里,转身时工装外套擦过她手背:“明天我要去临县拉货,三天后回来。”
门框撞得吱呀响,他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手心里不知何时被他塞了颗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,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墙角那摞书最上面一本,露出半截字条——她写的那张,背面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墨迹被露水洇开,勉强能辨出是“我等你”。
她攥紧糖纸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他闷闷的声音:“那盆兰草,我浇过水了。”
窗台上,半枯的兰草叶尖果然挂着水珠,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她抬手摸了摸耳后,那里还留着他指腹的机油印,像一枚烫进皮肤里的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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