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子时刚过,百花宫深处的暖阁里漏出一线烛光。宫主沈青梧斜倚在贵妃榻上,指尖悬着一朵半枯的牡丹——它白日里还艳得灼眼,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、失色,仿佛被月光抽走了精魂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花便化作一缕青灰,散在案头的一盏冷茶里。
“第七朵了。”帘外传来侍女小鸾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宫主,您今夜已经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青梧拢了拢散落的银发,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目如画,唯独鬓边霜雪刺目。她十七岁执掌百花宫,以一身灵力催开满山春色,江湖人皆道她能使枯木逢春、白骨生花,却没人知道,每救活一株濒死的花木,她的寿命便折去三分。如今不过二十五岁,已然白发如雪。
小鸾端着一碗黑沉沉的药汁进来,跪在榻前:“宫主,这是最后三味药了。药王谷的传人说,若再寻不到‘续魂草’……”
“寻不到的。”沈青梧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在舌尖炸开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“那草生在极北雪原的冰缝里,十年一开,三日前刚过花期。我算过命数,等不到下一个十年了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,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宫墙上。沈青梧神色微动,抬手推开窗,只见月光下,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正扑棱着翅膀,爪上绑着一支竹管。她取下信笺,展开一看,面色骤然变了。
“宫主?”小鸾紧张地问。
“是北境来的急报。”沈青梧将信纸揉成一团,火光舔上指尖,她却不觉得疼,“三个月前,有人闯过极北雪原的冰缝,盗走了那株‘续魂草’——而那人此刻,正往百花宫来。”
小鸾倒吸一口冷气:“偷草的人?他、他难道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沈青梧嗤笑一声,指尖却微微发颤,“想拿我的命来换那株草?还是想亲眼看看,百花宫主是如何一夜白头、油尽灯枯的?”
她话音未落,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长笑。那声音不响,却穿透了重重花影,直直撞进暖阁:“宫主说错了——我是来送草的,不是来偷草的。”
沈青梧瞳孔骤缩。她推开窗,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玄衣青年,肩头落满霜雪,手里捧着一株莹白如玉的奇花,根须上还裹着冰碴。他仰头望着她,眼底映着月光:“极北雪原的冰缝,我花了三个月才爬出来。宫主若是不要,我便当着你的面,将它碾碎了喂花。”
夜风忽然停了。沈青梧盯着那双眼睛,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她记得这双眼睛——十年前,她初掌百花宫时,曾在宫门外救过一个冻僵的少年。那孩子浑身是血,手里死死攥着一朵枯死的白山茶,问她:“宫主,你能救活它吗?”
她当时怎么答的?
“能救花,救不了人。”
那少年咧嘴一笑,把山茶塞进她手里:“那正好——花归你,命归我。”
十年了,那朵白山茶早已被她养在暖阁最里层,年年开得雪白盛大。而那个少年,如今站在月光下,竟比花还亮几分。沈青梧忽然觉得眼眶发酸,她别过脸,声音却稳得不像话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陆离。”他答得坦然,“宫主若嫌名讳拗口,唤我‘送草人’也行。”
“送草人。”沈青梧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,“你可知道,这株草若给了我,你这条命便赔进去了?冰缝里的寒气入骨,你活不过三年。”
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,又抬头看她,笑意更深:“巧了,我十年前就把命押在宫主这儿了。如今来取,利息总得算上一算。”
夜风骤起,卷落满庭花瓣。沈青梧盯着那株莹白如雪的续魂草,恍惚间觉得,它开得竟比十年前那朵白山茶还要亮。她伸出手,指尖快要触到花蕊时,忽然停住——因为她看见,陆离袖口滑下一枚令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:药王谷。
“药王谷的人,来给百花宫主送续魂草?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陆离,你到底是来报恩的,还是来讨债的?”
陆离没有答话。他只是上前一步,将那株草轻轻放进她手心。月光下,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痛色,快得像错觉:“十年前你说,能救花,救不了人。可我偏不信——宫主,你救得了天下花,为何救不了自己?”
沈青梧怔住了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草,又抬头看他,忽然觉得,这花期,似乎比她算的命数,还要长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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