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夜月光薄得像刀,我端着醒酒汤推开书房的门,酸枝木书架后露出一道暗缝。顾君亦不在,可那股子檀香混着陈年血腥气,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爬出来,缠上我的手腕。
我放下汤碗,指尖抵住暗门边缘。三年来,我从未碰过他书房里任何一样东西,连清扫都是趁他在前院理事时,由婆子们隔帘打理。可今夜那扇门没关严,仿佛某种无声的邀请,又像是他故意留给我的破绽。
门轴转动的声响像一声叹息。暗室里没有灯,只有墙角供案上两盏长明灯,照着一方黑漆灵位,上面赫然刻着我父亲的名字。苏家灭门那夜,我七岁,躲在祠堂供桌底下,从帘缝里看见顾君亦的父亲站在血泊中央,手里握着那把染透的刀。而灵位前的香炉里,三炷香正燃到一半。
我退了一步,脊背撞上身后的书架,一本《舆地志》落下来,砸在脚背上。顾君亦的声音就在这时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笑:“夫人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的书了?”
他站在暗影里,手里还握着那碗我端来的醒酒汤,白瓷碗沿映着烛光,像一轮冷月。我没回头,只盯着那灵位:“你父亲灭我满门,你娶我,是为了替他赎罪,还是为了继续折磨我?”
他走进来,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很轻。他站到我身边,伸手将香灰拨正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。“我母亲死在你父亲手里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那年我五岁,亲眼看着你父亲把白绫挂上她的脖子。你父亲说是奉旨抄家,可那道旨意,是我母亲从宫里带出来的假货。”
我猛地转头看他,他眼底的冰霜像被那碗热汤化开一点,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痛色:“我娶你,本是想让你也尝尝日夜对着仇人的滋味。可三年了,你每日端来的汤药里,有一味甘草。我母亲生前最爱用甘草入药,说是能解百毒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帕子,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兰草——那是我初学针线时,绣给父亲的生辰礼。“你父亲临终前托人送到顾家,说苏家满门俱灭,但求留你一个活口。他早知道我是谁,却还是让你嫁了进来。”
烛火晃了一下,灵位上的漆字在光影里模糊了边缘。我忽然想起,那年我躲在供桌底下,确实看见父亲被押走前,往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嘴唇翕动,说的是:“活下去。”
顾君亦转过身,将帕子递到我面前。他指尖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“我今夜本想告诉你,那碗汤药里,我每日都加了半匙砒霜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公文,“可每次倒掉的时候,看见你往里面添甘草,我便想,也许这仇,该到头了。”
窗外忽然起风,长明灯焰子猛地一矮,又窜高。我伸手去接那块帕子,指尖碰到他手背时,他微微一颤,却没躲开。暗室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,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架。
我低头看去,地上躺着一枚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半开的梅花——那是我母亲当年陪嫁妆奁上的纹样。顾君亦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这钥匙……我从未见过。”
我弯腰将它拾起,钥匙入手冰凉,齿痕间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漆迹。那漆色,和今夜喜烛上滴落的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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