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暗格最深处压着一沓泛黄的信纸,用褪色的红绳捆得方正。我指尖刚碰到绳结,灰尘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是替这十年光阴打了个喷嚏。
第一封的日期停在七月初七,墨迹洇开一小团,像是写的时候落了雨。“渡口的槐树开花了,白得晃眼。你若看见,大概又要说我俗气,偏要摘一把撒在江里。”我认得这字迹,她写字时总习惯把撇捺拖得极长,像是不舍得让一句话太快结束。
我的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,直到那处墨痕变得温热。十年了,我本该恨她。那杯毒酒入喉时,她的手掌贴在我脸侧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笑着说“别恨他”。可我翻到第三封时,发现纸背用极浅的铅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渡船,船头坐着个扎双髻的小丫头,正把脚丫伸进水里。
第九封的日期是腊月廿三,整封信只有两行字:“他今日又喝多了,把我错认成你,抓着我的手腕喊清欢。我没抽开。”末尾画了朵将谢的梅花,花瓣零落,像她说话时总爱垂下眼睫的样子。
最后一封没写完,墨迹停在“我在渡口等”的“等”字上,最后一笔拖得极长,几乎要划破纸面。窗外忽然起风,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,我看见信纸边缘露出的暗红色痕迹——那是血迹,已经干成深褐色,在灯火下像一道沉默的伤疤。
我攥着那沓信站起身时,膝弯的旧伤隐隐发痛。那处箭伤是十年前在漠北留下的,她替我挡的箭,而我在城楼上亲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黄沙里。现在想来,她大概从那时就打算好了,要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我推开,好让我恨得干净利落。
可这渡口,她等了十年。
我把信纸小心地收进怀里,推开书房的门时,月光正好落在外廊的栏杆上。廊下那株她亲手种的白槐还活着,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某个熟悉的人影立在暗处,欲言又止。我忽然想起她当年说过,渡口的槐花年年都开,可船不等人。
我正要迈下台阶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我回头,看见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个人,身形清瘦,腰间挂着一枚半旧的铜铃——那是她从来不离身的物件。铜铃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被风吹动,又像是那人故意晃了一下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那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许久没说过话,却还是带着熟悉的,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调子。
我指尖已经触到挂剑的位置,可怀里那沓信纸的重量忽然变得沉甸甸的,压得我喉头有些发哽。月光从她肩头斜斜地落下来,照亮了那张脸——比我记忆里瘦了许多,额角多了道细长的疤,眉眼却还是老样子,望着我的时候总像有一肚子话没说出口。
风又起了,槐花瓣簌簌地落了她满肩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铜铃又是一声脆响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:“十年了,你……”话没说完,她忽然顿住,目光落在我怀里露出的一角信纸上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般,指尖微微发颤。
我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十年欠她的,大概比那杯毒酒要重得多。可还没等我开口,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,像是某种暗号,她的眼神一瞬变得凌厉起来,身形微动,像是要转身离去——却还是在这一瞬,极其短暂地,朝我这边偏了偏头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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