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车是辆老掉牙的比亚迪,空调坏了,窗玻璃摇下半截,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河腥味。敏静把方向盘往右打死,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,发出碾碎骨头似的咯吱声。我攥着骨灰盒的带子,指节泛白,她瞥了我一眼,冷笑:“怕死就别上车。”
“我七十三了,不怕死,怕的是死前没把该办的事办完。”我回她,声音比预想的稳。她没再说话,油门踩得更深,路边的杨树连成一道绿墙,刷刷地往后倒。那孩子右脸颊还肿着,眼角一道结痂的口子,像条蜈蚣趴在那儿,可她握方向盘的手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。
过了黄河桥,她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前。油表已经见底,我翻遍口袋只摸出皱巴巴的四十块钱。她解开安全带,从座椅底下摸出一个铁盒,里面叠着几张整钞,还有一把瑞士军刀。“够加到半箱,”她说,“前面国道边有个小卖部,能买两瓶水和一包饼干。”
我没问她钱哪来的,就像她没问我骨灰盒里装的是谁。加完油,她坐回驾驶座,把饼干掰成两半,递给我大的一半。我咬了一口,是甜的,有点潮,像搁了太久。她吃完自己那半,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纱布,重新裹了裹手腕上的伤。我注意到她左手小指弯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大概断过没接好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敏静。敏感的敏,安静的静。”她说着又发动了车,“你呢,老爷子?”
“老周。周树人那个周。”
她难得地笑了一下:“那你该写点文章。”
车重新上路,太阳开始往西沉,把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。我盯着那片光,想起亡妻生前最爱看晚霞,总说比日出有味道,像熬了一天的浓汤。骨灰盒在我膝盖上被晒得发烫,我轻轻摸了摸它粗糙的木质表面。敏静突然把车拐下国道,开上一条土路,颠得我差点咬到舌头。
“不是去海边吗?”我皱眉。
“那地方比海边近,也更值得去。”她盯着前方,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,风一吹,露出一块歪斜的石碑。她熄了火,跳下车,绕到后备箱拿了一柄短锹出来。我这才看清,石碑后面是一大片野坟地,草深及腰,间或有几朵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晃。
她在一座矮坟前站定,拿锹开始挖。土很松,像是最近被人翻过。我抱着骨灰盒走过去,看见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块半截砖压着张发黄的纸。她挖了半尺深,露出一个铁皮饼干盒,锈迹斑斑。她蹲下去,把盒子抱出来,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红布包的小本子。
“我爸,”她擦了擦照片上的土,“去年被他们打断腿,没熬过冬天。他临死前说,有个东西埋在老家,让我一定来拿。”她把小本子递给我,我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本,记着村里每户人家欠他的工钱和粮食。最后一页,用红笔写着三个名字,后面各画了一个叉。
她合上本子,塞回铁盒,又埋回去。“钱不要了,”她说,“但人得记着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重新看向我,“老爷子,海边还去吗?”
我抱紧骨灰盒,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脸:“去。但先陪你把该办的事办完。”
她把锹收进后备箱,发动车时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坟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水底的火。土路尽头,天已经全暗下来,只有车灯照出两束白晃晃的光,劈开夜色里的荒草。我听见她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,但像是——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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