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桃枝的手指在铁盒边缘顿了顿,锈迹硌着掌心,像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。她蹲在老槐树的根须旁,膝盖上沾了露水,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把账本泛黄的纸页照得近乎透明。第一行字是“刘三,三月初七,二十元”,墨迹已经发灰,但笔锋很硬,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写下去。她数了数,共四十七行,四十七个名字,日期从春到冬,密密匝匝。
她认得其中几个姓。王木匠,李铁匠,还有镇上开药铺的孙先生,她小时候见过他拄着拐杖从村口过,那时母亲总把门掩上半扇。桃枝翻到最后一页,纸角折着,露出半行小字——“若有人问起,就说是我欠他们的。”是母亲的笔迹,她认得,那撇捺总带着些抖,像风里的草。
远处传来陈婶的喊声,叫她回家吃早饭。桃枝把账本塞回铁盒,扣上盖子,又用落叶覆了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应了一声,声音却发虚。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拖到她脚边,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坐在树下,手里捻着串佛珠,眼睛望着村口的路,望了很久。那串佛珠后来陪葬了,她记得木珠上有个缺角,像是被指甲抠过的。
早饭桌上,爹喝粥的声音很响,呼噜呼噜的。桃枝低头扒饭,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,没话找话地问:“爹,咱们家以前欠过别人钱吗?”爹顿了一下,碗沿遮住半张脸,眼珠子在碗边转了一圈:“问这干啥?”桃枝说没什么,就是翻到个旧本子。爹放下碗,用袖子抹了嘴:“你娘那账本?烧了吧。”他说得轻巧,像在说一件衣裳一件旧家具,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着,一下一下的。
桃枝没再问。午后她去井边打水,碰见孙先生家的小孙女在玩石子,兜里露出一角蓝布,像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。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:“你那布上写的什么?”小女孩摊开手,蓝布上歪歪扭扭绣着个“孙”字,线头起毛,像是很多年前绣的。桃枝心口一紧,想起账本上那个名字,日期是六月十九,她出生的前一年。
傍晚她趁爹去田里,又去了趟老槐树下。铁盒还在,她把它捧回屋里,在煤油灯下重新翻开。这次她看得仔细,发现每行名字后面都有个小小的符号,有的像圈,有的像叉,还有的像半弯月牙。她拿手指去摩挲那些符号,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——“陈三,腊月初八,五十元”,符号是个完整的圆,画得格外用力,几乎要戳破纸背。她忽然想起娘临终那晚,抓着她的手说:“桃枝,别恨你爹。”她当时以为娘说的是爹脾气不好,现在却觉得那话像有另一层意思。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桃枝把铁盒塞进床底最深处,吹了灯躺下,盯着房梁看。黑暗里她数着那四十七个名字,数到一半就乱了,总有几个名字在她脑子里重叠,变成一张模糊的脸。她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爹的鼾声停了,过了一会儿,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第二天一早,桃枝去镇上赶集,绕到孙先生的药铺门口。孙先生正低头抓药,看见她,手顿了一下:“桃枝啊,你娘那病……后来没受罪吧?”她说是,临终前很安详。孙先生点点头,又抓了把红枣给她:“补血。”她捏着红枣走出铺子,回头看了一眼,孙先生正望着她的背影出神,手里的秤杆悬在半空,没收。
集市上人挤人,桃枝走到卖布摊前,看见一个蓝布包袱,角上绣着同样的“孙”字。摊主说是昨儿收的旧物,从老宅子里翻出来的,里头有一沓信,用红绳扎着。桃枝问多少钱,摊主说论斤称,不值钱。她买下来,捏着那沓信走回村里,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路过老槐树时,她停了一下,把信塞进怀里,快步往家走去。
推开院门时,爹正坐在门槛上磨镰刀,头也不抬地说:“回来了?”桃枝嗯了一声,进屋闩上门,把信抖落在床上。第一封信的落款是“陈三”,日期正是那年腊月。信的末尾写着:“你若不肯走,我便来桃花村接你。哪怕是负了所有人,我也不负你。”桃枝盯着那行字,手心沁出汗来,她忽然想起账本上最后一个名字,那个画着完整圆圈的名字——陈三,和她爹同名。
门外传来爹的声音,敲在门板上,笃笃的:“桃枝,你娘留的东西,你是不是找着了?”她的手指按在信纸上,那字迹洇开一点,像是眼泪落的。她没应声,只听见爹又说了一句:“那信,你看完就烧了吧。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挪进来,落在信纸上,把“桃花村”三个字遮成一团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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