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赵铁柱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,秋天干爽的风裹着楼下文化广场的广播声涌进来。他眯着眼看那棵老银杏,叶子黄了一半,像谁往树冠上泼了桶染料。身后三张办公桌空了两张,靠门那张堆着去年的《文化动态》合订本,蒙了层灰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到门口停住,又折回去。赵铁柱没回头,低头翻手里的《文物保管登记册》,纸质脆得像烙饼,边角卷起来。翻到第三页,他指头停在一行蓝黑钢笔字上——清代青花缠枝莲纹瓷瓶,高三十八公分,口径六点五。备注栏里写着“易碎,小心轻放”,字迹娟秀,是亡妻小周的手笔。
“赵同志,局里下午开全体会。”门缝里探进半张脸,是办公室副主任李芳,四十七八岁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眼睛却像两颗冻葡萄,“你刚来,有些情况得让你知道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把登记册合上。李芳没走,站在门口,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那三件东西,库房钥匙只有你姐夫——钱大勇——和你交接时有记录。可现在钱大勇调走了,钥匙在你抽屉里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走,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,像在给什么话打拍子。
赵铁柱拉开抽屉,那把黄铜钥匙躺在隔板上,系着根红绳,绳结打得规整。他记得十年前小周给他系围巾时也这么打结,先绕两圈,再从底下穿过去。他摸了摸钥匙齿,齿间有细微的磨损,不像长期闲置的样子。
下午的会开了四十分钟,局长王春海坐在长桌顶头,把三件文物的照片投在幕布上。青花瓶、白玉笔洗、鎏金铜佛,每张照片都拍了三个角度,底光打得雪亮。王春海说:“监控硬盘坏了,恰好是失窃那晚断电的时段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铁柱,“老郑,你是新来的,又是小周的家属,局里信任你才让你接手库房。三天内,给个说法。”
赵铁柱没说话,看着照片里那尊铜佛的坐姿,莲花座下的纹路清晰,梵文刻得深。他记得小时候在小周家见过类似的,岳父说是祖传的,后来捐给了县文化馆。散会后,李芳擦着他肩膀走过去,低声道:“钱大勇走之前,最后进库房的是你。”
赵铁柱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把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。页脚有处铅笔写的记号,极浅,像个“四”字,又像半朵梅花。他凑近了看,发现纸角微微翘起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窗外广播换了曲子,是县剧团排的老调,咿咿呀呀地转着弯。
下班时他绕到库房门口,锁是新换的,弹子锁,钥匙还是他抽屉里那把黄铜的。他插进去,拧了半圈,锁芯涩了一下,又顺畅地转到底。门推开,灰尘在夕光里浮起来,三排架子上空了两格,格板上的灰印子分明——中间那格的灰比其他地方薄一层,像是最近才被擦过。
他蹲下去,看架脚的地面。水泥地缝里卡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胶片,边缘卷翘,反着光。赵铁柱用指甲挑起来,凑到眼前——是张底片,曝光过度,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,像是瓶子的颈口,还有半截手指,指节上戴着枚银戒指。
他把底片揣进兜里,直起身,刚要带上门,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像在等他。门外的光被影子挡了一半,有人站在墙边,没出声。赵铁柱偏过头,看见那双皮鞋——深棕色,尖头,擦得锃亮,鞋带上系的结,和那把黄铜钥匙上的红绳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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