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胡捏着那片纸角,指尖发颤。纸角被汤浸得发软,边缘卷起毛边,可那几个铅字他认得——是他亲手签的,就在三年前那个灰蒙蒙的清晨,签完还跟儿子吵了一架。他盯着倩倩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倩倩却只是笑,把汤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:“胡叔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他没接碗,反手抓住她手腕。倩倩的皮肤凉丝丝的,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。她没挣,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“这字儿怎么会在汤里?”老胡的声音哑得厉害。倩倩眨眨眼:“您出院前我收拾病房,在床底下捡到的。想着是您的东西,就给您带回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来,“谁知道洗衣服时忘了掏兜,就煮进汤里了。”
老胡松开手,低头看着那碗汤。汤面浮着油花,纸角已经化了大半,墨迹洇开一片。他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——他昏迷三年,家里该落了厚厚一层灰才对。可这屋子窗明几净,茶几上还摆着盘切好的苹果,每一瓣都去核,摆成花瓣的样儿。他记得自己以前从不吃苹果,嫌麻烦。
“您睡了三年,”倩倩像是看穿他的疑惑,声音轻快,“我寻思着,等您醒了总得住得舒坦些。就隔三差五来打扫打扫,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说着,低头搓了搓衣角,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粉的疤,像条细蛇盘在皮肤上。老胡的目光在那疤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他端起碗,抿了口汤。温热的,带着股说不上来的药香,不像普通肉汤。“您身体还没全好,我熬了参须汤,补气的。”倩倩蹲下来,仰着脸看他,鼻尖有点红,“胡叔,您别嫌我多事。”老胡没说话,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,纸角最后的碎片也咽了下去。
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倩倩收拾碗筷时哼着歌,调子很轻,老胡听不出是什么曲子。他靠在沙发里,忽然想起儿子——他醒来的事,倩倩说已经通知过了,可手机一直没响。“您儿子说出差了,过两天就回来。”倩倩端着空碗往厨房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胡叔,您以前是不是有个老朋友姓周?”
老胡心里咯噔一下。周建国,他昏迷前最后一个见的人。那天两人在茶馆碰面,周建国神色慌张,说有人要搞他,求老胡帮忙。老胡当时没答应,第二天就出了车祸。“周叔前两天来过,”倩倩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,带着水声,“他说等您醒了,让您务必给他回个电话。”老胡攥紧了沙发扶手,指节泛白——他在ICU躺了三年,昏迷前的事却像昨天一样清晰。周建国的电话,他存了三十年,可此刻他竟记不起那个号码的最后一位数字。
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,倩倩在哼那首无名的调子。老胡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槐树底下,停着辆黑色轿车,车窗紧闭,引擎没熄。他眯起眼,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人,影子模糊,却像是朝楼上抬着头。老胡退后半步,拉上窗帘,心跳忽然快起来。身后,倩倩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:“胡叔,您那碗汤,还喝吗?”他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捧着碗,碗沿上浮着一片新的纸角,还没泡开,边角蜷曲,露出一截电话号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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