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苏杳蹲在庵堂后院的菜畦边,指尖捏着一颗刚冒头的白菜苗,正琢磨着怎么让它长得更壮实些。院墙外传来马蹄声,她耳朵动了动,没抬头。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风,夹杂着松木和冷冽的气息,她这才瞥见那袭月白袍角,沾着泥点,显然是赶了远路。
“表哥。”她唤得随意,手里还攥着那把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草木灰。顾行简立在廊下,眉目清冷得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,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摆上,顿了顿,才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过来:“祖母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苏杳接过,玉质温润,雕着缠枝莲纹,成色极好。她掂了掂,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:这玉佩拿去当铺,少说能换二十两银子,够把庵堂那间漏雨的厢房修个结实。她抬眼冲顾行简笑了笑:“多谢表哥跑这一趟。”对方没应声,转身就走,袍角在门槛上拂过,带起一片细尘。
苏杳没急着收玉佩,反而追了两步,喊住他:“表哥稍等,庵堂后头我养了几只鸡,给你捡几个蛋带回去?”顾行简脚步一顿,侧过半张脸,神色里终于浮出一点困惑来:“你……在这里养鸡?”苏杳点头,理直气壮:“庵堂的地荒着也是荒着,我开出来种了菜,鸡粪正好肥田。住持师太嫌我事多,我就分了她两只鸡苗,她这才没赶我走。”
顾行简沉默片刻,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,约莫二两:“拿着。”苏杳没接,歪头看他:“表哥这是做什么?”他别开视线:“当玉佩,总得有个由头。”苏杳眨了眨眼,忽然就笑了,伸手接过碎银子,又把玉佩递回去:“那玉佩我不当了,表哥拿回去,就说我不小心掉进井里了。”
顾行简盯着掌心那枚玉佩,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玉面,不知在想什么。苏杳已经转身往鸡圈走,声音从风里飘过来:“表哥等我会儿,鸡蛋真给你捡几个——你脸上瘦了,得多补补。”
鸡圈搭在庵堂西墙根,用竹篱笆围了个小天地,七八只母鸡正低头啄食野菜叶子。苏杳弯腰从草窝里摸出四枚温热的蛋,拿帕子包好,回身塞进顾行简手里。她指尖擦过他掌心,带着淡淡的草腥气,他低头看着那帕子,是粗棉布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却洗得干净。
“住持师太前日又念叨,说庵堂香火不旺,连灯油钱都凑不齐。”苏杳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轻快,“我同她说,等开春把后山那片荒地种上油菜,收了籽榨油,既能点灯,还能炒菜。她听罢念了句阿弥陀佛,说我是菩萨派来的。”顾行简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压住了:“你倒是会打算。”
苏杳扬了扬下巴:“不然呢?总不能真在庵堂里念一辈子经。”顾行简将那几枚鸡蛋拢进袖中,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后山荒地,你若想种,我让人送些菜籽来。”苏杳眼睛一亮:“那就多谢表哥了。”他嗯了一声,这回没再回头,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,月白袍角在暮色里渐渐隐入松林。
夜里起了风,吹得窗棂作响。苏杳躺在硬板床上,枕着那方粗布帕子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摸出藏在枕下的碎银子,在指尖转了两圈。顾行简这趟来得蹊跷,方才住持师太在廊下扫落叶时,有意无意提了一句:“顾家那位表少爷,听说要定亲了,女方是城东绸缎庄的掌柜千金。”她当时没接话,这会儿想起顾行简临别时那句“你脸上瘦了”,心里忽然翻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第二日一早,苏杳照例去后院喂鸡,却见篱笆上挂着一只布包,解开一看,是满满一包白菜籽,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,字迹端正:“后山土薄,先撒一层草木灰再下种。”落款空着,只画了一片叶子的形状。她捏着字条在晨光里站了好一会儿,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松林静默,只有风穿过枝丫的声响。
她掌心握着那包菜籽,抬眼望向远山,雾霭未散,山脊隐隐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来。那轮廓像极了顾行简的背影,清瘦,笔直,却不知为何,带了一点让人看不透的萧索。她低下头,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,轻声自语:“表哥,你这菜籽,怕不是白送的。”话音未落,院墙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,她猛地抬眼,松林深处似乎有一角月白一闪而过,待要再看,却只剩风摇树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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