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图纸上的英文单词像蚂蚁一样爬满发黄的纸面,季程咬着笔帽,指尖在“tension”这个词上停了停。车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声隔着玻璃窗传来,混着女工们叽叽喳喳的笑闹,他低头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个“张力”,又划掉,改成“拉伸力”。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台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季程!车间主任找你!”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。他应了一声,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抽屉,顺手把蛤蟆镜往脸上一架。镜片是茶色的,遮住他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专注。推开车间门,热浪裹着棉絮扑面而来,几个女工正围在机器旁,见他进来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“程哥,今天又熬夜翻译洋文呢?”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挤眉弄眼,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。季程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翻译什么呀,我那是看小说呢,金庸的。”姑娘们哄笑起来,有人不信,追着问他《射雕英雄传》里郭靖最后学了什么武功。季程一边应付,一边瞥见车间主任王建国正站在角落里抽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小季,你过来。”王建国朝他招招手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的笑闹声矮了半截。季程走过去,蛤蟆镜推到头顶,露出那双被车间女工们夸过“会勾人”的眼睛。王建国把烟屁股摁灭,压低声音:“厂里新进那台日本设备,说明书全是洋文,技术科那帮人看了一礼拜也没琢磨明白。你不是在北京念过两年书?帮老哥看看。”
季程的心跳漏了半拍。他面上不显,叼着根没点燃的烟:“王主任,您可高看我了,我高中都没毕业,哪认识洋文啊。”王建国“啧”了一声,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:“别跟我装蒜,昨天夜里值班的老刘看见你屋灯亮到三点,桌上摊着一堆英文纸。怎么着,怕老哥抢你功劳?”他拍拍季程肩膀,语气软下来,“厂里说了,谁把这说明书啃下来,年底评先进,还多分两间房。”
季程的喉结动了动。两间房,在1980年的纺织厂,意味着他能把乡下的妈接来,意味着他终于不用挤在四人宿舍的上下铺。他接过那叠纸,纸面还带着王建国烟盒里的味道。“我试试,”他说,“但要是看不懂,您可别笑话我。”王建国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成,给你三天。”
夜里十点,车间熄了灯,只有季程的宿舍还亮着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《英汉词典》,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图纸上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,他先用铅笔把认识的词圈出来,再一个词一个词查。窗外是纺织厂特有的气味——棉絮的温吞混着机油的铁腥,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,拉得又长又远。
第三天早上,季程顶着两个黑眼圈把翻译稿拍在王建国桌上。稿纸摞得整整齐齐,每个术语后面都用红笔标了注释,连设备安装的注意事项都单独列了一页。王建国翻着稿子,眼睛越瞪越大,最后猛拍一下大腿:“季程!你可真是个人才!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,下午整个厂都知道了——那个整天戴蛤蟆镜的骚气男工,居然真把洋文设备说明书给啃下来了。技术科的老工程师亲自过来核对,一边看一边点头,临走时还特意回头看了季程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季程正倚在门框上笑,蛤蟆镜挂在手指上转圈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来的这个身体,原主确实只念过初中,那些英文和机械知识,是他上辈子在车间流水线上熬了二十年攒下的本钱。可这秘密像颗钉子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入夜,季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白天王建国兴奋的表情。忽然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。他猛地坐起身,听见一个压低的女声:“季程,你睡了吗?我……我有点事想问你。”是厂里技术科那个总红着脸的姑娘,林晓梅。他还没来得及应声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串英文字母,末尾画了个问号。季程盯着那串字母,忽然笑了——那竟是图纸上他没敢标出来的一段设备参数,关于某个暗藏的“校准误差”。
窗外的月光冷白,洒在纸条上,像一行无声的试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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