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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公借个种李山陈梅

樟木箱底压着一卷黄纸,系红绳的结早被虫蛀松了。李山的手指刚碰上去,纸就自己展开——墨字如新,写的是“借种契”三字,下面缀着两枚指印,一枚是家公的,另一枚他认得,陈梅嫁过来时按在婚书上的,拇指纹里藏着道疤。

“你爹那晚喝多了,非要我按。”陈梅的声音从门框边浮起来,像隔了层水。她穿着青布衫,头发松松绾着,手里攥着半块姜,“他说李家人丁单薄,你爹又走得早……这契不认。”李山没回头,指腹摩过那枚指纹:“他认。”灯花爆了一声,墙上的影子晃成两截。

陈梅走近了,姜块搁在箱盖上,辛辣气冲开樟木味。她低头看那张纸,喉头滚了滚:“你娘生你时难产,你爹守了三天灵。家公说你是他亲孙,谁提这事就打断谁的腿。”李山把契纸折起来,折痕正落在“借”字上:“可这上面写的是,借我爹的种,生下来归你家。”

油盏里的芯子突然跳了跳,火光在陈梅脸上烧出两团晕。她伸手去按纸角,指尖碰到李山的手背,凉得像井水:“那年你才两岁,你娘抱着你跪在祠堂外,家公拿扁担打她膝盖,她都不撒手。”李山猛地抬头,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笑又像哭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陈梅缩回手,指头绞着衣角:“后来你娘死了,你爹也没熬过那个冬天。家公把你抱回屋,说是他欠李家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矮下去,“可这契上写的是,若生男,归李家;若生女,归陈家。”李山低头又看那纸,末尾果然有行小字,被墨渍洇了一半,只辨得出“女”和“归”两个字的残笔。

“所以你嫁过来,是因为……”他喉咙发紧。陈梅忽然笑了,眼角有细纹:“我爹收了家公三斗米,把我换给你爹当续弦。你娘死后,家公说这契作废,让我当你是亲儿子。”她弯下腰,把姜块捡起来,掰下一角塞进嘴里,嚼了嚼,“可你娘不是病死的,她是看了这契,投了井。”

李山的手指猛地攥紧,黄纸发出脆响。窗外夜枭扑棱棱飞起,翅膀扇灭一盏灯。陈梅的声音在暗里浮起来:“家公临终前让我锁箱,说钥匙给你,你自己选。”她摸出火镰,嚓地擦亮,火苗凑近那张契纸,“烧了它,你是我儿子;留着它,你去找你亲爹——他姓陈,是邻县药铺的账房。”

火舌舔到“借种”二字时,李山忽然伸手,把纸从火苗里抽出来。边缘焦黑卷曲,但字还在。他盯着那枚指印,又看向陈梅:“你早就知道。”陈梅没躲,火光在她眼底碎成星子:“我知道的比你多——你亲爹今年开春来找过你,在村口站了一宿,被家公拿锄头撵走了。”

窗外传来鸡啼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李山把焦纸揣进怀里,起身往门外走。陈梅喊住他:“去哪?”他站在门槛上,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:“去邻县,问问他当年为什么把我留下。”陈梅没再说话,只是把那半块姜又掰了一截,慢慢嚼着,姜汁的辣意呛出眼泪来。

他走出院门时,听见陈梅在屋里喊:“李山——”他顿住脚,等她的下文。可半晌只有风穿过晾衣绳的声音,吹得那件青布衫猎猎地响。他继续走,脚步踩碎露水,背后的院子里,陈梅把剩下的姜扔进灶膛,火苗窜起来,映亮了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——照片里,他爹站在他娘身后,怀里抱着两岁的他,笑得像不知愁。

而邻县的方向,正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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