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半本手稿的纸页已经脆得像秋后的蝉翼,我戴着手套,一页页翻得极慢。开篇第一行,是我爸十七岁时的字,笔锋尚有些稚嫩,却写得极用力:“正月十七,雪。爹的喘病又重了,镇上的大夫说,准备后事吧。”
我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记忆里,爷爷确实是在我出生前那个冬天病危过一次,后来却奇迹般好了,一直活到八十九岁。家里人都说是命硬,没人细究过。我低下头,继续往下读。
“我不信。大夫前脚走,我后脚就翻出爹压在箱底的那套刻刀。牛角的柄,刀刃磨得雪亮,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木雕匠人,但他的手已经抖了三年了,连筷子都握不稳。”
纸页上沾着几点深褐色的印子,不像是墨。我凑近了闻,那股陈旧的气息里,隐约有一丝铁锈味。我爸在下一段写道:“我关上房门,把油灯拨到最亮。爹躺在床上,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,嘴唇已经紫了。我学着他教我的样子,先在樟木上画了样子,是只衔着灵芝的仙鹤。”
旁边有一幅小小的草图,线条稚拙,但那只鹤的翅膀却画得格外有力。我仿佛能看见十八岁的我爸,伏在昏黄的灯下,屏住呼吸,用刻刀一下一下顺着木纹走。手稿里写:“我刻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鹤刻完了,我把它放在爹枕边。说来也怪,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天亮时睁了眼,说梦见一只白鹤驮着他飞过了山。”
我翻到下一页,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“但这只是开始。第三天夜里,爹又不行了,这次更凶,连叫都叫不出来。我急了,翻出爹早年刻过的一尊寿星像,那木头已经裂了,我不管,又拿起刻刀,顺着裂纹重新走刀。”
纸页上有一道斜斜的划痕,像是刻刀滑过时留下的。我爸写道:“我在寿星像的底座上,刻下了爹的生辰八字。刻最后一笔的时候,刀刃‘啪’地断了,断刃弹起来,划破了我左手虎口。血滴在木像上,我慌得拿袖子去擦,却见那血竟慢慢地渗进了木纹里,像被吸了进去。”
我停下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手稿到这里只剩半页了,后面是半截没写完的句子:“爹醒了,看着我说:‘儿啊,你把它刻活了。’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……”字迹在这里中断,纸页的边缘是撕扯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故意撕去了后半部分。
我翻过那半页,后面是几页空白。但当我对着光仔细看时,却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,几乎要磨没了:“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那笔迹,却不是我爸的。笔画苍劲,收锋带着一股倔劲,是爷爷的字。
窗外忽然起风了,老槐树的枝桠打在玻璃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我攥着那页纸,指节发白。半本手稿到此为止,但我爸后来成了木匠,却从不刻仙鹤和寿星;爷爷活到八十九岁,临终前拉着我爸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那东西,烧了没有?”我站起身,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落满灰的樟木箱上。箱子没锁,铜扣已经锈成了绿色。我蹲下去,手指搭上箱盖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地敲着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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