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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破笔记的封皮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，我把它贴身缝在夹袄里，连睡觉都不摘。今夜轮到我看守库房，月影斜过窗棂，我正借着那点光翻看新记的几页，忽然听见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。

我合上笔记，指尖按在腰间的判官笔上。这支笔是上个月从死了的刘管事手里接过来的，笔杆还带着他的体温。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，上面写着：“子时三刻，城西义庄，求判官救命。”

落款带着个血指印。

我认得这个字迹——是城东药铺的孙掌柜，一个从不与江湖事沾边的老实人。他找我做什么？义庄那地方，白日里都没人敢去，更别说深更半夜。我攥着纸，纸角还在发抖，那血印子洇得厉害，怕是伤得不轻。

子时三刻，义庄破旧的木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，霉味扑面而来。孙掌柜蜷在墙角一口薄棺后面，右臂齐肘断了，用破布胡乱裹着，血已经浸透了布条。他看见我，眼睛一亮：“判官大人……”

“别动。”我蹲下来，借着月光看他伤口。断口整齐得很，不是刀砍的，倒像是被什么活生生拧断的。孙掌柜咬着牙说：“是铁臂猿胡三，他……他抢走了我的女儿，说要用她的血为引子，练什么邪功。”

铁臂猿胡三。我在笔记里翻过这个名字——命门在左腋下三寸，有一处旧伤，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。我合上笔记，问：“他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“半个时辰前。他说今晚月圆，要在城北破庙里开坛。”孙掌柜挣扎着爬起来，“大人，求您救救我女儿，她才十二岁……”

我按住他的肩：“你先去城南躲着，别露头。”转身要走时，我又顿住，“那胡三，有没有提过什么‘天罡引’？”

孙掌柜脸色变了：“他说……要拿我女儿的血，引出什么‘天罡引’来，说是百年前某个异侠留下的宝贝。”

天罡引。我在笔记最后一页见过这个词，只记了半行字，后面被人撕掉了。那半行字写着：“天罡引现，百鬼夜行，唯判官笔……”后面没了。

我摸了摸腰间的判官笔，笔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城北破庙的灯笼红得像血，我藏在庙后的老槐树上，看着胡三在院里摆弄一口大锅。他女儿被绑在柱子上，嘴里塞着布，眼睛哭得红肿。

胡三的拳头比砂锅还大，他往锅里扔了些药材，又摸出一把匕首，朝女孩走过去。我捏紧判官笔，正要出手，忽然看见那锅里的水泛起了诡异的光——金色的，像流动的熔岩。

那光映在胡三脸上，他兴奋得浑身发抖：“成了，天罡引终于……”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因为那光忽然暴涨，锅里的液体猛地窜起来，化作一条金色的蛇，直扑胡三面门。胡三大叫一声，挥拳去打，那蛇却穿过他的拳头，钻进他的眉心。

胡三僵住了，眼珠变成金色，嘴里发出咯咯的响。我听见他的骨头在咯咯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搅。他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树，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。

我忽然觉得笔记最后那半页纸开始发烫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。我伸手去摸，指尖碰到那撕过的边缘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：“判官笔，点血，开天门。”

那声音苍老得很，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。胡三已经朝我走过来了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。他断了的手臂居然在重新长出来，肉芽翻涌，转眼就恢复了原样。

我跳下树，判官笔在手里转了个圈。笔记里没记这一招，但我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。笔尖划破我的掌心，血染红笔杆，我朝着胡三的眉心点过去。

那金色的蛇在胡三头上扭动，像是要钻回他体内。我的笔尖触到那光的时候，整支笔都烫了起来，我听见胡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叫，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倒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哀嚎。

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庙里传来，紧接着是孙掌柜女儿惊恐的尖叫。我回头一看，那锅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玉盒子，里面躺着一个婴儿，脐带上缠着一根金线，正哇哇大哭。

胡三的金色眼睛忽然熄灭了，他轰然倒地，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而那个婴儿的哭声，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，惊起一林飞鸟。

我走过去，拿起那个白玉盒子。盒底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天罡引，不是宝贝，是个人。”那婴儿的额头上，隐约有一个红色的印记，像是一支笔的形状。

风从庙门口灌进来，吹得我后背发凉。我想起笔记那半页撕掉的地方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不是有人撕了它，而是写下这句话的人，自己也不愿意把后半句留在纸上。

我弯腰捡起那根金线，线头连着婴儿的脐带，另一端却伸向庙外的黑暗里。我顺着那根线看出去，夜色很黑，看不见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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