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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孽缘

后院的土墙被雨水泡得发胀,王秀兰攥着搪瓷盆沿儿,指节泛白。外头的拍门声不紧不慢,三下,停一停,又三下,像在敲一面破鼓。她认得这节奏——去年秋收,赵德贵蹲在她家灶台边抽烟袋,烟灰磕在青砖缝里,也是这么个拍法。

“秀兰,开开门。”赵德贵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,带着秋夜露水的潮气。她没应声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,胸前两块补丁叠着补丁。半晌,她把盆里的泔水倒进潲水桶,擦干手,走到门闩前。

“支书,这么晚了,有要紧事?”她没拔闩,隔门问话。外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听见赵德贵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上头下来文件,说是有笔抚恤金发到各家各户,你男人走得早,我寻思着得先跟你说一声。”王秀兰攥紧了门闩,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。

院墙外传来一声咳嗽,像是故意咳给她听的。她终于拔开门闩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。月光下,赵德贵站在台阶下,披着件灰布夹袄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手里真捏着一张纸,泛黄的信纸,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。

“进来说吧。”王秀兰侧过身子,却没完全让开道。赵德贵跨过门槛时,袖子擦过她的手臂,带着一股旱烟和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退后两步,指着堂屋的方凳:“您坐。”自己却站在门边,背靠着门框,手藏在身后,攥着一把剪刀——那是她夜里防身用的。

“秀兰,你看这文件。”赵德贵把信纸摊在桌上,凑到煤油灯下。王秀兰走近两步,看见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的目光落在赵德贵的手上,那双手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此刻却微微发抖,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“上头说要重新核土地,你家的三亩水田,东头那块,怕是要划到村集体。”

王秀兰猛地抬头:“那是我家男人的命根子,他为那块田——”话没说完,赵德贵忽然站起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秀兰,你听我说。”他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“上头的意思是,你要是肯答应,抚恤金能多拿三成,往后日子也好过些。”王秀兰盯着他,看见他额角渗出细汗,顺着皱纹淌下来,滴在那张信纸上,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
她猛地抽回手,剪刀在袖子里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赵德贵怔了怔,忽然苦笑起来:“你这是防着我?”他后退一步,声音沉下去,“秀兰,我婆娘走了三个月,这村里嚼舌根的人还少吗?我要是真存了歹心,何苦挑这个时辰来送文件?”王秀兰没说话,却把剪刀从袖子里露出来,放在桌角上,刀尖朝着自己。

“那三亩田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宁可荒着,也不划给村里。”赵德贵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。他弯腰捡起那张信纸,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槛边时,他忽然停住,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的:“秀兰,你男人当年跟我是拜把子兄弟,他的田,我不会动。今晚这事,你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
门被轻轻带上,脚步声渐远。王秀兰靠在门框上,忽然觉得腿软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那把剪刀还躺在桌角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听见外头风把门环吹得叮当响,忽然想起赵德贵临走时那句话——他说“当我没来过”,可那张信纸上的公章,她记得清清楚楚,是三天前才盖上去的。新墨的味儿,跟旧印泥混在一起,她闻得出来。

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剪刀,却发现刀柄上缠着一圈细麻绳,绳头系着个小小的布包。解开一看,里面裹着三张崭新的十元票子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明晚后山老槐树,有话跟你说。”王秀兰攥着那三张钱,指尖发凉,纸条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,却还能看清落款处那个“德”字,笔锋顿得像刀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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