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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的青春不腐朽

雨点砸在霓虹灯牌上，溅开一片模糊的光晕。我蹲在夜店后巷的垃圾桶旁，数着今晚第二十七个空酒瓶，塑料围裙上沾满廉价香槟的甜腻气味。玻璃碎渣在我鞋底咯吱作响时，一辆黑色轿车碾过水洼停在巷口。

车门开合的声音被暴雨吞掉大半，但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踩进积水里的刹那，我认出了那道影子。三年了，他老得像被揉皱的报纸，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手臂此刻正撑在拐杖上，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淌进脖颈。

“小满。”他开口时喉咙里像卡着生锈的铁片，“你妈病了。”

我继续数瓶子，指甲掐进塑料标签里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凹痕。夜店后门突然弹开条缝，DJ打碟的轰鸣裹着劣质香水的热气涌出来，有人喊我编号。我站起身，围裙带子被门框上的铁丝勾住，扯出半截线头。

他忽然跪下来。双膝砸进污水里的声音很轻，却被我耳朵捕捉得格外清晰。那个曾经因为发现我偷偷学美术就砸碎我所有炭笔的男人，此刻正跪在满地碎玻璃上，雨水顺着他佝偻的脊背滑落，像一条条透明的鞭痕。
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，“你妈想看你画的那幅向日葵。”

我攥紧围裙带子，线头勒进指腹。巷口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，交叠在墙上像两个濒死的符号。三年前我撕掉录取通知书时，他扇过来的巴掌也是这么响，把客厅里所有相框震得嗡嗡作响。那些碎片至今还嵌在我记忆的缝隙里，每年梅雨季都会隐隐作痛。

夜店的音乐换了首慢摇，雨声忽然清晰起来。我蹲下身，和他平视，看见他瞳孔里映着霓虹的碎光，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，是领班催我回去开新酒。

“你妈在哪个病房？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小簇光，颤巍巍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，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市三院住院部，七楼，三床”。我接过纸片时碰到他指节，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鱼，但指腹上那道茧的位置，和当年握皮带抽我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
雨更大了。逆着光，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看见他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冷还是哭。巷口那辆轿车还亮着灯，雨刮器机械地摆动，像在催促什么。

我把纸片折进口袋，绕过他往夜店走。走出三步又停下，围裙带子已经彻底断了，塑料围裙滑落在地上，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
“明早九点，”我说，“我会去。”

他撑着想站起来，拐杖在积水里滑了滑，发出一声钝响。我没有回头，但后颈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，像三年前那个盛夏，他站在我房间门口看我把录取通知书撕成雪花时那么重，重到几乎要把我压进水泥地里。

推开夜店后门的前一秒，我瞥见巷口那辆轿车的后座窗户降下一道缝。缝里露出半张女人的脸，苍白，消瘦，但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正透过雨幕望着我，嘴唇翕张着，像在念我的名字。

玻璃窗又缓缓升上去，快得像错觉。我攥着湿透的纸片踏进音乐里，裤脚还在滴水，但后巷那盏灯忽然灭了，黑暗里只剩下雨声，和某种细碎的、像炭笔划过纸张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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