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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摇夫人

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了一下，我垂着眼，将那纸和离书上的墨迹看了个分明。字是极好的字，风骨峥嵘，末尾的“顾衔之”三字更是力透纸背，几乎要划破这满室的喜庆红绸。

“夫人若肯按下指印，”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冬夜的井水，“明日便可归家。”

我抬起眼，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位新婚的夫君。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，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冷淡，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烧着暗火，恨意与欲念纠缠在一处，像两尾困在琉璃盏里的游鱼。我轻轻笑了一声，将和离书推回他面前。

“侯爷这话说得晚了。”我指尖抚过袖口绣的缠枝莲，“我妹妹的牌位，昨儿已供进了顾家祠堂。如今世上再无顾家二小姐，只有侯爷明媒正娶的扶摇夫人。”

他眸色一沉，指尖扣住桌沿，指节泛白。窗外隐约传来前院劝酒的喧哗，衬得这洞房静得可怕。半晌，他忽地嗤笑：“你倒比阿蕴会算计。”阿蕴是我妹妹的小字，他叫得这样熟稔，刺得我心口一抽，面上却分毫不露。

“侯爷说笑了。”我起身，替他斟了杯合卺酒，酒液在白玉盏里晃了晃，“阿蕴若还在，定会劝您善待她的姐姐。”他接过酒盏时，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，烫得像烙铁。我顺势握住他的手，感觉到他微微一僵。

“今夜是洞房花烛，”我仰头看着他，声音压得极轻，“侯爷若想演相敬如冰的戏码，明日满城都会知道顾家新妇不受宠。您猜，那些等着看您笑话的人，会怎么编排？”他眼底的暗火终于燎了起来，反手扣住我的腕子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
“你拿捏我？”他俯身凑近，呼吸喷在我耳廓，“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知道，什么叫后悔嫁进顾家？”我迎着他的目光，抬手抚上他衣襟上绣的金线云纹，一寸寸抚平那处褶皱。

“侯爷，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软，“您恨的是阿蕴，还是恨您自己没能护住她？”他整个人猛地僵住，那双眼里翻涌的情绪像是要破堤而出，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低的冷笑。他松开我的腕子，将合卺酒一饮而尽，酒杯掷在地上，清脆地碎了满地的月光。

“好，”他退开两步，目光沉沉地扫过我，“你要演，我便陪你演。只是夫人记着，这戏台子搭得越高，摔下来时就越疼。”他转身往门外走，喜袍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我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侯爷留步。”

他顿住，却没有回头。我慢悠悠地走到妆台前，从匣子里取出一枚玉簪，那是阿蕴临终前塞给我的，说是顾衔之送她的定情信物。“您的东西，”我扬手，玉簪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温润的光，“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
他这才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枚玉簪上，神色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。可就在他伸手来接的刹那，我指尖一松，玉簪坠地，碎成两截。“哎呀，”我踩住半截断玉，笑吟吟地看他，“手滑了。侯爷不会怪我吧？”

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。可最后他只是弯下腰，拾起那半截残玉，握在掌心。“无妨，”他声音平静得吓人，“碎了的物件，本就不该留着。”他转身大步离去，门扉阖上的瞬间，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，“就像有些人，也不该活着。”

我站在原地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，这才缓缓蹲下身，将那另半截断玉拾起来，收进袖中。窗外的月色凉得浸骨，我摸到玉簪断裂处粗糙的豁口，忽然想起阿蕴临死前攥着我的手，一遍遍地说：“姐姐，别嫁他，别嫁他……”可我终究还是嫁了。

因为我要知道，那双藏着恨意的眼睛里，到底还剩下多少真心。而方才他拾玉时，指尖那极轻微的颤抖，已经给了我第一个答案。外头更鼓敲过三声，不知哪来的夜风，将喜烛的芯子吹得摇摇晃晃，在墙上投下两道纠缠的影子。我忽然笑了，对着那影子轻声说：“顾衔之，这出戏，才刚开了个头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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