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照片是从《南华早报》一九九七年的合订本里掉出来的,边角焦黄,像被火舌舔过。徐岁宁蹲在书房地毯上,指腹摩挲过那道划痕——从她自己的左眼一直延伸到下颌,玻璃纸的碎屑嵌在凹槽里,硌得生疼。她忽然想起谢明谦昨夜回来时,衬衫上沾着的不是酒气,是檀香。
她嫁进谢家第三个月,才获准踏入这间书房。谢明谦说里面放着祖辈的旧物,不宜见客。可今天他走了,钥匙却忘在玄关的铜盘里。徐岁宁原本只想找一本《茶经》打发午后,现在她攥着那半张照片,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。照片上站在她身侧的年轻男人穿白衬衫,眉眼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——那是谢明谦,可他的手臂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,女人的脸被整张剪去,露出背后斑驳的砖墙。
她认得那堵墙。清欢茶园的晒青场,墙根下埋着她六岁时埋的玻璃瓶,里头装着半颗乳牙和一封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。
手机突然震动,屏幕亮起“谢明谦”三个字。徐岁宁盯着那三个字,仿佛隔着水看鱼。她按下接听,听见那头传来竹篾扫过石板的声响,沙沙的,像极了茶园晨雾里父亲炒茶的声音。“岁宁,”谢明谦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今晚有饭局,不必等我。”她应了一声好,挂断后才发现自己把照片攥出了汗。
她想起嫁妆箱底那本账册——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说这是欠谢家的债。她以为债是钱,是茶园三年的收成,是谢明谦替父亲还清的赌债。可现在她看着照片上自己被划碎的脸,忽然觉得那笔账的算法,或许从头到尾都错了。
她翻过照片背面,一行钢笔字被水渍晕开:“清欢,当如是。”是谢明谦的笔迹。她认得,因为他给她的婚书上,也写了同样的字。可这照片上的“清欢”,分明不是指她。那女人是谁?为什么要剪掉脸?又为什么,照片上的自己会被划得支离破碎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徐岁宁慌忙将照片塞回书页,合上那本《南华早报》时,指尖触到夹页里另一张薄薄的纸——是一张船票,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六月,从宁波到香港,名字栏写着一个“谢”字。她来不及细看,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。
谢明谦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把本该在玄关的钥匙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,穿黛青色旗袍,腕上戴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——徐岁宁认得那镯子,她在谢明谦的钱夹里见过它的照片,只是照片上的女人,脸是完好的。
“岁宁,”谢明谦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该回茶园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面前那本摊开的旧报,“明天一早,我让人送你。”
徐岁宁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,看见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、了然的神情。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,吹动书页,那张船票的一角从纸页间探出头来,上面的日期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
她忽然想起,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“还债”,而是“别去清欢”。
可她到底没听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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