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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旖乘舟作品

河水漫过石阶时，沐旖正蹲在埠头浣衣。上游冲下来的浮木撞在青石上，发出闷响，她抬眼便看见那个少年——半截身子没在浊黄的水里，一只手死死攀着岸边的老柳根，另一只手箍着个桐油浸过的木匣，指节泛白。

她甩掉木盆，三步并作两步探下身子。少年被水呛得说不出话，眼睛却直直盯着她，像是认得她。沐旖拽住他后领，费了半死力气才把人拖上来。少年瘫在草地上，咳得蜷成虾米，怀里的木匣却始终没松手。

“不要命了？抱着这劳什子跳河？”她喘着气，捡回自己的木盆。

少年抬起头，湿发贴着脸，眉眼间有种奇异的熟悉。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你是沐旖？”

沐旖愣了愣：“你认得我？”

他没答话，只是将木匣举到她面前：“有人托我带给你。”那神情不像玩笑——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郑重，仿佛匣子里装的不是物件，而是什么活物。

沐旖没接。她自幼在水边长大，见过太多水匪的伎俩，也听过城外流民编排的故事。可这少年狼狈至此，湿透的衣衫里鼓不出刀剑的形状，眼睛也干净得不像话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下去，“看完了，你就明白了。”

她终于接过木匣。锁扣是铜的，磨得发亮，显然被人开合过无数次。翻开盖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信，用麻绳捆成三扎，每一扎都有百余封。最上面的那封墨迹崭新，她抖着手拆开，只看了两行，便觉浑身血都凉了。

字迹是她的——她认得自己写“沐”字时总爱拖出个尾巴，像是风掠过水面。信中写她十八岁那年父亲染上赌瘾，写她如何变卖了母亲的玉簪，写她在冬至那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，炉火灭了，她也没点。落款日期却是十年后的冬月。

她抬起头，少年已扶着树干站起来，衣角还在滴水：“我醒来时就在河边，怀里抱着这个。匣子上的字条写着，务必送到沐旖手中。”

“谁给你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少年摇头，“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
沐旖攥着那封信，指尖陷进纸里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，父亲果然第一次去赌坊输光了过冬的米钱——那晚她确实独自坐在堂屋里，炉火灭了，她没点。信里写的每一件小事，都像刻在她骨头里的纹路，分毫不差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
少年沉默了许久，久到河水又涨了一线。“匣子内侧刻着个字，”他说，“我猜那可能是我名字。”

沐旖翻过木匣，果然在底板内侧看见一个浅浅的刻痕——是个“攸”字。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少年却像松了口气，低声说：“那就叫我攸吧。”

远处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，是母亲在巷口张望。沐旖迅速将信塞回匣中，阖上盖子：“你无处可去的话，先随我回家避避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等雨停了，再把话说清楚。”

攸点点头，跟在她身后。走过石桥时，他忽然开口：“沐旖，匣子最底下一封信的封口处，画着一朵干枯的栀子花——我醒来时，那朵花还在。”

沐旖脚步一滞。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，曾用栀子花瓣蘸了胭脂，在信纸上压出一朵花的形状，说要送给“将来最想见的人”。她早已忘了这件事，那封信却在一个陌生少年手里，跨越了十年的光阴，重新回到她眼前。

雨又开始下，细密的雨丝落在河面上，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。沐旖没有回头，声音却轻得像自言自语：“那你记不记得，那封信里写的，是什么？”

攸没回答。木匣在他怀里沉沉地贴着胸口，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。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那个答案他应当是知道的——可每当他试图去想，脑子里便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声，和一朵凋谢的栀子花。

而沐旖已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回头唤他：“进来吧，雨大了。”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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