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笑像是用刀在烂木头上刻出来的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黑漆漆的牙床。我裤裆里那点尿意瞬间冻成了冰碴子,可膀胱又不争气地胀得发疼——人就是这样,越是怕,越是想撒。我蹲在墙根,眼睛死死盯着槐树底下那三个晃悠的影子,中间那个,那张脸,跟我每天早上在搪瓷脸盆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夜风卷着土腥味扑过来,吊着的尸体们轻轻转了个圈。我那个“自己”脚尖朝着我,晃悠的幅度比旁边两具大些,像是活人荡秋千。我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,咯咯咯的,跟生产队老牛嚼豆饼似的。村东头王寡妇的窗纸透出一点油灯光,我多想喊一嗓子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出不了声。
“你瞅啥?”那“我”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,带着井下淤泥的腐臭。我腿一软,差点跪在牛粪堆上。旁边那两具尸体跟着晃了晃,像是被逗乐了,其中一个穿着我爹的旧军装,袖子空荡荡的,风一灌就鼓起来。“瞅你...瞅你咋地?”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“我”咧嘴,那笑容又扩大了三分,黑牙床里像是有虫子在爬。“你撒你的尿,我看我的月亮,咱俩各不相干。”
我猛地低头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,热乎乎的尿液顺着大腿往下淌,在夜风里冒着白气。这功夫,槐树梢头那半拉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惨白的光照在“我”脸上,我才看清——那根本不是我的脸,只是像我的一个壳子,眼珠子是两粒泡发的黑豆,头发是枯草编的,风一吹就簌簌掉渣。真正的我好好站在墙根底下,裤裆滴着水,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咬着后槽牙问。“我”歪了歪头,脖子发出干木柴折断的脆响。“你们村明天要通电了,电线杆子竖到村口,老槐树得挪窝。”它说这话的时候,旁边那具穿军装的尸体忽然抖了一下,像是被风掀起的旧窗帘。“你爹的魂还在树根底下压着呢,挪了窝,他就该出来了。”
我爹死了七年,埋在西山坳的乱石岗里,连块正经碑都没立。我猛地抬头,看见“我”的右手——那只手正慢慢抬起来,指着我身后。我顺着那根枯柴似的手指回头,看见自家土坯房的窗户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,灯影里有个佝偻的身影,正在往灶膛里添柴。那背影,我闭着眼都认得。
“爹——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劈了叉。灯影里那人顿住了,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黑漆漆一片,没有五官。我眼前一黑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路边的水沟里。冰凉的沟水灌进领口的时候,我听见槐树那边传来一声轻笑,紧接着是“嘎吱”一声——像是有人从树上跳下来了。
我趴在沟里,半边脸埋在水里,眼角余光看见一双千层底布鞋慢慢走到沟沿边上。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土,还别着一朵纸扎的白花。那人蹲下来,一张脸凑近我——还是那张跟我一样的脸,可这会子不笑了,嘴角耷拉着,眼眶里黑豆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。“你爹没死,”他说,“树底下那个才是你爹。明儿个通电,你自个儿掂量。”说完,他站起身,踩着月光往村口走了,布鞋底在干土路上留下一串湿脚印,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。
水沟里的水凉得刺骨,我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个东西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我手里多了半截红头绳,头绳上拴着个铜铃铛,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那铃声又脆又急,像是催命似的,在空旷的村道上荡开去。我抬起头,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可树底下那三具尸体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少了一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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