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血书送到京城那日,苏府正摆着赏花宴。门房捏着那封皱巴巴的纸,一路小跑穿过回廊,惊得廊下鹦鹉扑棱棱飞起。他不敢抬头看主座上苏夫人的脸色,只把东西双手呈上——纸上字迹歪斜,却透着股狠劲,末了还沾着暗红的指印。苏夫人扫了一眼,指尖一颤,纸片轻飘飘落进茶盏里,晕开一片赭色。
“那丫头又闹什么幺蛾子?”她声音温软,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,可眼风扫过席间,几位夫人已识趣地放下了点心。“说是……要回府。”门房压低嗓子,“还带话说,若不允,就把当年的事写成状子递到京兆尹去。”满园寂静,只有假山上的流水淙淙有声。苏夫人笑着端起茶,却忘了喝:“她一个痴儿,能写出什么状子?”
苏晚是三天后到的。青布骡车停在角门外,赶车的老仆跳下来,掀开帘子时,犹豫了一下。车里坐着个瘦削的姑娘,头发只用木簪别着,衣裳洗得发白,却坐得笔直。她没等人扶,自己踩着凳子下了车,先抬头看了看朱漆剥落的门楣,然后转过身,对着老仆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:“多谢周叔这十年照拂。”那声音清亮亮的,哪有半点痴傻的影子。
消息传进正院时,苏夫人正在描花样。她手一顿,针尖扎进指腹,血珠子渗出来,染红了白绢上的牡丹。她放下绷子,对镜拢了拢鬓发:“去告诉她,府里规矩大,先到偏院住着,等老爷回来再说。”下人领命去了,却没敢说,苏晚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父亲亲启”,字迹工整,比账房先生的还像样。
苏晚被安置在西北角的小院里,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落了一地青枣。她没歇着,先让丫鬟打来热水,仔细净了手脸,又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是带来的包袱里最旧的一件,可穿在她身上,竟显出一股说不出的清贵。傍晚时分,一个老婆子端着半碗冷饭进来,搁在桌上就转身。苏晚叫住她:“劳烦告诉母亲,说晚儿想见父亲一面,有要紧事。”老婆子斜眼打量她:“老爷公务忙,哪有空见你?”苏晚笑了笑,从袖里摸出个铜板放在她手心:“阿婆辛苦,就带句话罢。”
夜里落了雨,打在西窗上,密匝匝的。苏晚没点灯,就着檐下透进来的微光,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旧帕子。帕角绣着朵半开的兰草,线头已经褪色了。她指腹摩挲着那针脚,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。门被推开一道缝,走进来的是个比她略大些的姑娘,穿藕荷色褙子,眉眼间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就是苏晚?我是苏蓉。”苏晚起身,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:“二姐姐。”苏蓉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倒不像传的那么傻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指尖绕着帕子上的穗子,“不过你回来做什么?这里可没你的位置。”
苏晚没接话,只把帕子折好收进怀里。雨声渐密,苏蓉等不到回应,又站了片刻,终于跺跺脚走了。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晃了晃——那蜡烛是苏晚自己买的,粗粗的一根,燃得很慢,像要把十年来没说过的话都烧完。第二天一早,苏老爷的轿子停在府门口时,苏晚已经跪在垂花门外的青石板上。她没穿那件洗白的外衫,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额前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,贴着眉心。周围的下人远远看着,没人敢上前。苏老爷下了轿,低头看见她,脚步顿了顿:“你是……晚儿?”苏晚抬起头,目光清透:“是。女儿回来,是想问父亲一句话——十年前,那封写给外祖父的信,是不是被人换过了?”
雨还在下,风卷着水汽扑过来,苏老爷手里的伞晃了晃,一滴凉水顺着伞骨,正滴在他玄色靴面上。他张了张嘴,身后传来苏夫人含笑的声音:“老爷,怎么站在雨里?”苏晚看见父亲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然后他侧过头,对身后的人说:“进去再说。”可那一眼里,她分明读到了慌乱。她慢慢直起身,膝盖又酸又麻,却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一半——至少,他记得那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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