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太医们跪了满屋,药香混着腐气,把暖阁熏得如同深秋的枯塘。李玄半倚在榻上,那身紫金蟒袍早被剪开,露出底下肿胀得几乎透明的皮肉,指头按下去,便是一个久久不散的坑。可他攥着那卷婚书的手,却仍是瘦的,骨节分明,青筋凸起,像是枯藤缠着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相爷,您这身子……”太医令第三次开口,话没说完,便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李玄没看他,只望着窗外新抽的柳芽,声音像砂纸磨过:“青鸾的车驾到哪了?”
没人敢答。三日前信使快马加鞭,说长公主的灵柩已过潼关,随行的只有两个老仆,连仪仗都散了。这话谁也不敢学给他听,只跪着,把额头贴得更低。
门帘忽然一掀,进来的不是禀报的小厮,而是他长子李昭。年轻人眼眶泛红,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:“爹,北边来的,说是公主手书。”李玄的手指猛地一缩,婚书被攥出几道深痕,又慢慢松开,哑声道:“念。”
李昭拆开信纸,笔迹是青鸾的,却歪斜得厉害,像是瞌睡时写的:“爹,女儿不孝,未能亲奉汤药。北地风寒,勿念。”就这短短几行,再无余字。李玄听完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她写这信的时候,怕是连笔都握不稳了。”
窗外忽起一阵喧哗,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:“相爷!公主的灵柩到了,就在府门外!”李玄猛地撑身坐起,肿胀的躯体晃了两晃,竟掀开被褥赤脚下了地。李昭想扶,被他甩开,踉跄着穿过回廊,一路撞翻了药碗、碰倒了屏风,直到府门口那具漆黑棺木前。
棺木没上漆,木头是新砍的,还带着松脂气息。李玄伸手去推棺盖,指尖发抖,推开一线,看见里头躺着的人——青鸾穿着他亲手选的嫁衣,杏红的缎子洗得发白,面容却安详,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浅笑,像只是睡着了。他忽然失了力气,跪在棺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沿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
半晌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棺底垫着的一层白霜上。霜是北地才有的,铺在尸身下,不腐不坏。李玄伸手拈起一点,指尖触到的瞬间,瞳孔骤缩——那霜不是寒意,竟带着一丝温热的活气。
“这棺木,是谁送来的?”他霍然转身,声音陡然拔高。老仆跪在阶下,抖着嗓子道:“是、是北境一个猎户,说受公主临终所托,务必亲手交到相爷手上。”李玄盯着那老仆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回荡在暮色里:“临终所托?她活着时写的信,笔尖都在打颤,这棺底的霜却还温着——你们哪个见过,死人能留下热气的?”
夜风骤起,吹得棺内白霜扬起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玉佩。李玄认得,那是他当年亲手系在青鸾腰间的。玉佩旁边,另有一块巴掌大的羊皮纸,边缘烧焦,墨迹晕染,只余一行字:“爹,若见此信,速毁此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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