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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村风流

月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，把那双千层底照得清清楚楚。针脚细密得像蚂蚁排队，鞋底纳得梆硬，拇指抵上去能弹回来。我攥着鞋，指尖发烫，好像那布料还沾着她的体温。

“三更天了，你走吧。”我压低嗓子，喉咙像卡了砂石。

窗外的人没动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发髻松了半边，垂在肩上，像山涧里浸过水的黑绸。她笑了，声音轻得像风翻树叶：“怕什么？我屋里那口子，早埋进后山三年了。”

她是柳月眉，村里人背地里叫她“狐狸精”。前年她男人塌方砸死，留下三间瓦房和一身债。村里的光棍们夜里翻墙的、送米的、帮着犁地的，络绎不绝。可她偏说，只有我，连她递来的水都不敢喝。

我攥着鞋，手心出汗。这鞋是给我的，可我不能接。我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：“咱家穷，但骨头不能软。她那样的女人，沾不得。”

“你爹的话，你记了三年。”她忽然说，像能看穿我脑壳，“可你爹没告诉你，他当年还欠我一双鞋呢。”

我一愣。她隔着窗，手指点着窗棂，笃笃两声：“那年冬天，我嫁进村，脚上的鞋磨穿了底。你爹过路，脱了自己的鞋扔给我，光着脚踩雪回去。后来他病了，我做了双新鞋搁在他坟头，不知被谁捡走了。”

我喉咙发紧。记忆里，爹确实有几年冬天脚上生冻疮，走一步就龇牙。

“你爹是汉子，不欠我的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可你，比他胆子小。”

她转身要走，衣摆擦过窗台，带起一阵野菊花的苦香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，伸手扣住窗棂：“等等。”

她停住，没回头。月光把她的腰身描得格外细，像山路上被风折弯的竹。

“鞋……我收下了。”我说，“但明天天一亮，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她轻轻笑了一声，没应，影子消失在墙根。我低头看那鞋，鞋尖里鼓鼓的，翻出来，竟是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，上面画着一幅地图，标注着后山老槐树、枯井、乱石岗——那是我爹当年常去砍柴的地方。

纸上还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晕开：“你爹的鞋，埋在树下。他临死前托我告诉你，有些东西，该挖出来看看。”

我攥着纸，手抖得厉害。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，远处山坳里，谁家的狗吠了两声，又归于沉寂。

我吹灭油灯，黑暗里只有心跳声擂鼓一样响。那双千层底搁在枕边，散发出新布和干草混合的气味，像埋了很久的往事，终于等到风来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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