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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愫

雨下了三日，檐角的铜铃哑了。我蹲在灵堂外的泥地里，用袖口反复擦拭那枚锁。锁身已磨得发亮，缠枝莲的纹路里嵌着陈年灰垢，怎么也擦不干净——就像她临走时看我的眼神，混着三分恨，七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和尚们的诵经声从门缝里渗出来，黏稠得像她熬过的那锅药。我数着铜锁背面的刻痕，一道，两道，三道……数到十三时想起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。那晚她烧得厉害，指尖却冰凉，说：“锁儿，你偷我东西做什么？”我没答话，只把锁攥得更紧。现在锁在我怀里发烫，她却睡进了那口黑漆棺木。

出殡那日，云压得极低。我混在送葬的队伍里，看道士撒纸钱，白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棺材经过我面前时，忽然震了一下——我疑心是她还在挣扎，想掀开棺盖骂我一句没良心的。可四下静得很，只有唢呐吹得人心慌。我摸了摸怀里的锁，指腹擦过“愫”字，忽然想起这锁是她娘留给她的。

她娘死那年，她才七岁。后来她总把锁挂在脖子上，睡觉也不摘。我那时笑她：“一块破铜，当宝贝似的。”她瞪我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这是命。”现在她把命给了我，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那天我在渡口等船，听说她咽气时，手里攥着一截红绳——正是从前拴锁的那根。

夜里我宿在城郊破庙，对着火堆把锁翻来覆去地看。火光跳动着，缠枝莲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一道人影。恍惚间她又坐在对面，歪着头问我：“锁儿，你到底想偷什么？”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絮。她叹口气，伸手来够那锁，指尖将触未触时，火堆忽然爆了个火星，影子碎了。

我惊醒，发现手里攥着一撮青灰。锁还在，凉得硌手。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，踏着积水由远及近。我屏住呼吸，听见有人叩了叩庙门，声音尖细，像指甲刮过铜铁：“施主，借个火。”门缝里探进半张脸，白得瘆人，嘴角却弯着——那笑意我认得，是她从前教我酿酒时，眯着眼看酒花翻涌的模样。

我把锁塞进怀里，慢慢起身。庙门吱呀一声开了，风灌进来，吹得火堆明灭不定。门外那人披着蓑衣，兜帽压得低低的，只露出一截下颌。她抬起手，掌心躺着另一枚锁，铜绿斑驳，背面刻着个“锁”字。

“你娘的东西，该还我了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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