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雨砸在青瓦上,噼啪作响。我跪在紫檀木地板上,膝盖硌得生疼,眼前那双黑缎面绣金线的千层底鞋尖微微抬起,勾起我的下巴。鞋底沾着泥,蹭过我的下颌,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。
“抬头。”那声音不疾不徐,像隔着一层水雾传来。
我咬住嘴唇,缓缓抬起脸。灯火通明的堂屋里,他半倚在太师椅上,指间夹着一支雪茄,烟雾缭绕中,那张脸比传闻中年轻许多,眉眼疏淡,却带着一种浸透权势的倦怠。他打量我,目光从发顶一路滑到膝盖,最后停在我攥紧的拳头上。
“怕?”他笑了一声,烟灰弹进青瓷碟里,“怕也没用,你爸在我赌场里签的借条,连本带利够买下三条街。”
我喉咙发紧,父亲跪在雨里求他的画面还在眼前晃。那夜他捏着我的下巴笑——“叫干爹,我就帮你爸还钱。”我张了张嘴,那个字却像鱼刺卡在喉咙里。他并不催,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茶盖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脆响。
“不叫也行。”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我这才发现他极高,阴影笼下来时,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他弯腰,指尖捻起我一缕湿发,慢慢绕在指上,“那就看着你爸的手,被赌场的人一根根剁下来,泡在酒坛子里送给你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。我浑身一颤,那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干……爹。”他笑了,指腹擦过我嘴角,带着烟草和龙涎香的气味。“乖。”他直起身,朝门外吩咐,“去告诉老陈,林家的债清了。”
我瘫坐在地上,膝盖终于撑不住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楼上有房间,热水放好了。明早八点,下来吃饭。”门在他身后合拢,我听见他脚步声走远,才敢大口喘气。房里只剩雨声和我的呼吸,那支雪茄还在烟灰缸里燃着,青烟袅袅,像一条细细的线。
我撑着地板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楼上传来水声,哗啦哗啦,像是真的在放热水。我扶着楼梯往上走,木阶冰凉,每一级都踩出湿漉漉的脚印。推开客房的门,浴室亮着暖黄的灯,浴缸里水汽蒸腾,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。
我脱了湿透的衣服,沉进热水里,烫得皮肤发红。闭上眼睛,眼前还是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他说“明早八点”,语气平淡,却像一根钉子,钉进我骨头里。我猛地睁开眼,水花溅了一地。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镜中的人锁骨嶙峋,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是刚才他指尖划过的地方。
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,梦里全是雪茄烟味和雨声。醒来时天光大亮,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。我换了柜子里叠好的新衣,白衬衫,黑长裤,尺寸竟刚好。站在楼梯口,他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,阳光落在他侧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
他抬眼看我,目光平静:“坐下吃。”我走到他对面坐下,粥是温的,小菜清爽。他翻了一页报纸,随口问:“会开车吗?”我愣了一下,摇头。他把报纸折起来,推到我面前——上面圈着一行字,是城郊一处房产的拍卖公告。“吃完饭去学,下周我带你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我攥着筷子,指尖发白。他端起茶杯,又从杯沿上方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弯起:“怎么,干爹的话,不听?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管家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。他面色未变,放下茶杯,起身向外走去。临出门前,他丢下一句:“把粥喝完。”
门合上时,我听见风里传来一句模糊的低语:“……林家那丫头,倒是比她爹有意思。”我盯着碗里的粥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那行拍卖公告的字迹在纸面上晕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我放下筷子,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——干爹,你到底想干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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