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周日傍晚,我从金茂府出来时,天还亮着。秋老虎的余威把整条街烘得发烫,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,像被抽掉骨头。林太太的司机照例在路口等着,见我上了车,从后视镜里递过来一个信封。我接过来,没数,塞进西装内袋。她总是这样,结账干脆,不拖泥带水,也不多问一句废话。
车在静安寺附近把我放下来。我沿着愚园路走了两百米,进了一家卖馄饨的老店。老板娘认得我,没等我开口,就朝灶台喊了一声:“大碗荠菜,多放虾皮。”我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姐发来的消息:明晚八点,老地方,客人姓周,做古董生意的。我回了个“好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馄饨端上来时,热气糊了眼镜片。我摘下来擦,隔着雾气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——还算年轻,眉眼间没什么倦色,就是嘴唇有点干。周日的规矩是我不接吻,但别的服务照旧。这规矩从入行那年定下,到今天没破过。管事的都说我怪,接客像上班,规矩比写字楼里的白领还多。
我想起来,今天是九月十三号。三年前的九月十三号,是我第一次接客。那时候还在广州,客户是个做建材的老板,在酒店套房等我。我进去之前,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抽了半包烟,然后去洗手间漱了三遍口,把嘴里的烟味彻底洗净。那天晚上之后,我就定了这个规矩——周日不接吻,像给日子划一道线,线上是生意,线下是我自己。
馄饨汤喝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回是陌生号码,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你认得陆家嘴那个跳楼的女孩吗?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,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。我没回,把号码存进通讯录,备注写“未知”。这种事情隔几个月就会冒出来一次,有时候是记者,有时候是警察,还有一次是那个女孩的哥哥。
我付了钱,走出店门。天彻底黑下来,街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。我路过一家便利店,进去买了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灌了半瓶。收银台的电视正在播新闻,说是某地一个女孩坠楼,警方正在调查。我没仔细看,转身走了出去。
回到出租屋,我先把西装脱下来挂好,又去洗了个澡。水很烫,冲得皮肤发红。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看着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,落在锁骨上。手机放在洗手台上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还是那个陌生号码,这次只有两个字:“周三。”周三,距离周日还有三天。我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毛巾下面,然后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。我数了数,一共四十三道纹路,分叉的那种。明天晚上八点,我要去见那个姓周的客人。周日不接吻的规矩,大概用不上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周二那天会出点什么事。可能是屋里太静了,也可能是今天看新闻时,那个坠楼女孩的脸,跟我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了。我把灯关了,黑暗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手机在毛巾底下震了一下,又一下。我没动,等着它自己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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