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,梁亦尘正把白大褂的第三颗纽扣扣紧。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夜更苍白,颧骨上还留着被无影灯烤出的红痕。他伸手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三枚戒指——金属的凉意从指腹渗进血管,像某种提醒。
“梁医生,十九床的家属又来了。”护士探进半个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指尖却把那枚最小的银戒推进了口袋深处。那是昨夜从少女胸口取下的,环上还沾着暗褐色的痕,怎么也擦不净。她十七岁零九个月,车祸送进来时瞳孔已经散了,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,指甲嵌进皮肤,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印。
“别摘。”她说,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“他们说……摘了就会死。”
梁亦尘把氧气面罩按到她脸上时,她的睫毛还在动,像两只被困住的蝴蝶。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拉直,他伸手去够那枚戒指——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突然攥紧了他的手指。冰凉的、细瘦的手指,骨节突出,像一把随时会折断的筷子。
“梁医生,十九床家属要求见主刀医生。”护士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着些急迫。
他终于转过身。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,一个中年女人正抱着什么物件弓着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旁边的男人背着手,脸色铁青。玻璃隔断上映出梁亦尘自己的影子,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,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枚戒指内侧刻着的字——不是名字,是一串数字,像是某人的生日。
“我去吧。”他说,伸手推开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女人,她猛地抬头,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。“医生,”她跌跌撞撞冲过来,怀里抱着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——是一个粉色的帆布包,拉链上挂着个毛绒兔子,“我女儿……她走的时候……”
女人说不下去了,从包里抖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两颗虎牙。梁亦尘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女人攥着的另一只手上——那是一只手机,屏幕碎了,正显示着一条未发出的短信:“妈,我今天提前放学,去给你买生日蛋糕。”
“她最后……有没有说什么?”女人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会客室的空调嗡嗡作响,梁亦尘站在灯光下,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枚冰凉的戒指正贴着大腿。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,带着血色和呼吸的雾气:“别摘。”可他已经摘了。摘戒指的时候,她的心脏在他掌心里彻底静止,像一枚被风吹熄的烛火。
“她说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份病历,“让我转告您,蛋糕……买好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,随即嚎啕大哭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梁亦尘弯腰捡起那张照片,指尖拂过女孩的笑脸,把照片轻轻放回帆布包里。口袋里的戒指硌着肋骨,他开始觉得疼。
当晚他回到值班室,台灯下摊开手术记录本。写到最后一行时,笔尖顿了顿——他在“家属沟通”栏里写:患者临终前有交代,已转达。然后他合上本子,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,对着灯光看。内侧的数字在光下微微发亮,他忽然想起,那个女孩的入院登记表上,出生日期栏填的是——正好是这串数字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:“梁医生,明天下午三点,十九床的患者母亲预约了您的门诊,说有重要东西要给您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敲在玻璃上,像谁在一下下叩门。他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,指尖碰到另外两枚——一枚光滑温润,是亡妻的婚戒;一枚带刻纹,是未婚妻上周送的新款。三枚戒指在口袋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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