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,沉沉压在侯府檐角。苏杳坐在铺满枣桂的喜床上,掌心那把剪刀硌得生疼,冷铁贴着皮肤,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上面的回响。红烛摇曳,满室喜色里,她低垂着眼,只等那个传闻中阴鸷暴戾的顾侯爷进来,好把这场替嫁的戏演到底。
门被推开时,风裹着秋夜的凉意灌入。顾君亦站在光影交界处,一身玄色吉服,面容在烛火下显出几分冷峻。他没有走近,也没有唤人,只将一页薄纸轻轻放在桌上,纸角被烛风吹得微微翘起。“苏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的温和,“这是和离书,已盖过印。你收拾好后,从侧门离开,自有人送你去城外庄子。”
苏杳指尖一颤,剪刀险些脱手。她猛地抬头,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,那里没有戏谑,也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诚恳。她张了张嘴,喉间发紧:“你……知道我不是她?”顾君亦却只是淡淡一哂:“她若肯来,便不会让你带着那把剪刀坐在这里。”他目光掠过她微微鼓起的衣袖,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不欠我,我也不想欠你。走吧。”
苏杳攥着和离书,指节泛白。那纸薄薄的文书上墨迹未干,落款处顾君亦三个字写得端正,笔锋却透着力透纸背的果断。她原本想好的那些话——求他不要迁怒姐姐、自请去祠堂守佛、甚至以死相逼——此刻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一团酸涩。“侯爷可知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我若就这样走了,明日顾侯府少夫人的名头,便会落在姐姐头上,她便是逃了婚,依旧是侯府的人。”
顾君亦闻言,顿住脚步,侧过身看她。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浅淡的笑意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他重新走回桌边,提起笔,在一张新笺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她,“这是给你姐姐的休书,写明‘顾门无福,自请绝婚’。她拿了它,从此与侯府再无干系。”苏杳接过,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手里的剪刀和和离书都轻了许多。
她起身时,才发现自己腿有些软。走到门边,又忍不住回头。顾君亦已背过身去,正亲手拨亮烛芯,背影笔直,像一株落尽了叶的树。“侯爷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顾君亦没有回头,只道:“我见过你姐姐一面,她哭着说宁死也不嫁。你呢?你替她来,是因为她是你妹妹,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必须来?”苏杳怔了怔,轻声说:“都有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苏杳跨出门槛时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像是被什么呛住了。她脚步微顿,却没有停下,只把和离书叠好塞进袖中,剪刀却还握在手里,像是握着一枚还没落下的棋子。侧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车夫见她出来,也不多问,只默默放下踏凳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苏杳掀开帘角,看见侯府的朱门渐渐缩小成一团模糊的红影,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低头看那封休书,指尖抚过“顾门无福”四个字,忽然想,那个男人替她姐姐脱了身,替她铺了路,却把自己关在了那间满是喜字的新房里。他咳的那一声,是不是因为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呢?
马车转过街角时,苏杳忽然摸到袖底还有一个硬硬的角——是她藏剪刀时顺手塞进去的一枚玉坠,温润透凉,雕着并蒂莲的样式,不知是姐姐的还是侯府的。她攥紧那枚玉坠,指尖微微发烫。马车渐渐走远,街边的更夫敲过三更,她却毫无睡意。脑海里反复浮现顾君亦拨灯芯的背影,以及他说“走吧”时,眼底那点说不清的暗光。
她忽然想,那把剪刀,她到底是用不上了。可那枚玉坠,她要不要还回去?夜色沉沉,马车驶向城外,而她握着玉坠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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