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雪原上最后一丝狐火熄灭时,我的九尾刚刚舒展到最长。族人的绒毛混着血水凝成冰晶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猎妖师们的刀锋还悬在半空,刀尖滴落的血珠砸进雪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呜咽,那声音像被撕裂的绸缎。最前头那个男人忽然松了手,长刀坠地,在冻土上弹了两下。他的膝盖先着地,然后是手掌,最后是额头——整个人伏进雪里,像一尊被抽去骨头的塑像。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,随即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。
风声停了。我数着他们的呼吸,一共四十七个人,四十七道颤抖的吐息在寒夜里汇成白雾。领头的男人抬起头来,我看见他眼眶通红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倒是他腰间的玉佩先碎了,玉屑落进雪里,化作一缕青烟,凝成一只蜷缩的狐影。
我的尾巴尖儿不自觉地绷紧。那狐影只有八尾,尾尖都带着焦痕,像被烈火舔舐过。男人的瞳孔骤然放大,他伸手去够那片虚影,指节泛白,却只捞到一捧冷风。我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喘息,比跪地的声响更重。
身后的雪堆突然塌陷,露出半截染血的狐耳。我认得那耳尖上缀着的银环,是阿娘在满月夜亲手给我打的。男人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,踉跄着向前爬了两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他攥着胸口的衣襟,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,仿佛那里也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伤。
我抬起前爪,雪地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。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摆,每摆动一下,空气里就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。猎妖师们低垂着头,肩膀却止不住地抖,有人开始磕头,额头在冰面上磕出血痕也不停。领头男人却直起身子,朝我张开双臂,像在迎接什么。
他的瞳孔映着我九尾舒展的模样,那里面有震惊,有痛楚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灼热。我忽然觉得喉间发紧,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血脉里,挣扎着要破体而出。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,露出颈侧一道半旧的疤,形状像极了我幼时在族地外山壁上挠出的爪印。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……不记得我了?”每一个字都带着颤,像从胸腔深处拽出来的。我没答话,只是盯着他颈侧那道疤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画面——火,漫山遍野的火,还有谁在喊我的名字,声音被烈焰吞没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头,很快积成薄薄一层。他跪在那儿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,却固执地仰着头,不肯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。身后有人低声唤他:“裴统领……”他摆了摆手,那手势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。
忽然,他袖中滑出一截断骨,骨色莹白,尾端缀着一缕褪色的红绳。我的瞳孔骤然收缩,那骨头的形状,分明是狐族幼崽的尾尖骨。风卷起断骨上残留的灵息,缠绕着我的尾巴打了三个转,最后钻进我的眉心,凉丝丝的。
我看见他眼底的水光终于满溢出来,划过脸颊,滴进雪里,融出一个小小的凹陷。他说:“那年雪夜,我抱过你。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又重得像扛着一座山。我的爪子陷进雪里,指缝间渗出的热意让我恍惚,仿佛脚下踩的仍是当年初生时铺满绒毛的窝。
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,低沉,悠长,像从地底钻出来的。猎妖师们齐刷刷抬头,望向声音来处。领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,却仍望着我,目光里带着某种决绝。他慢慢站起身,将断骨高举过头顶:“我以血还血,以命抵命——”话音未落,雪原尽头涌起一道暗红色的光柱,直冲天际。
那光柱里,隐约有狐影挣扎,发出尖锐的啼鸣。我的九尾瞬间炸开,每一根绒毛都竖了起来。他转过头,朝光柱的方向迈出一步,又停下来,侧过脸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我读懂了他的话: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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