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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房公子

沈砚踏进西跨院时，暮色正从檐角一寸寸滑落。廊下那盆半枯的秋海棠被风掀动叶片，露出底下暗红的土。窗子支着半扇，里头的人斜倚在榻上，闻声也不转头，只将指尖一枚玉扣转了三转，才说：“姑娘今日来得迟了。”

她站定在门槛外，隔着那道青竹帘子看他。暮光斜斜切进来，落在他瘦削的肩头，又顺着衣襟滑下去，在腰侧折成一道阴影。他面色是病态的苍白，唇上却有一点不合时宜的红，像是被人用胭脂狠狠抹过一口。沈砚收回目光，说：“账房对账，耽搁了。”

帘内那人轻笑一声。那笑声极轻，像是咳在帕子里的动静，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意味：“姑娘对账，向来是亲自过目的。”他顿了顿，终于侧过脸来，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，“可今日的账，对错了地方。”

沈砚心头一紧，却不动声色。她抬手拨开竹帘，走进屋内。屋里药气未散，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，榻边小几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，茶面浮着一片枯黄的花瓣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才说：“你今日又咳了。”

“老毛病。”他答得极快，像是早备好了话，“倒是姑娘，眉间那道煞气，比昨儿更重了。”他说着，竟慢慢坐起身来，将榻边那盏残茶端起来，递到她面前，“姑娘可要瞧瞧，这茶水里映出的，是谁的命数？”

沈砚没接。她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伸手，将他腕子扣住了。他手腕极细，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跳得清晰，却比常人快了许多。他也没挣，只由她握着，嘴角那点笑意反而深了些：“姑娘这般抓着，倒像是怕我跑了。”

“你跑得了么？”沈砚松开手，语气平淡，“这院子里里外外十二道锁，你便是生了翅膀，也飞不出去。”她说着，在桌边坐下来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“说吧，今日你叫我来，究竟什么事。”

他这才敛了笑意，低头咳了两声，从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来。纸角卷着边，上头墨迹洇开几处，像是被水浸过。他递过来，指尖擦过她手背时，带着一点凉意：“姑娘昨日让我查的那笔账，有眉目了。数目不对，差了整整三千两。账面上记的是‘修缮祠堂’，可实际支出去的地方，是城东一间废弃的当铺。”

沈砚接过那张纸，目光落在纸上那行蝇头小楷上，眉头微微蹙起。她还没开口，他又说：“当铺的东家，三年前就死了。他那铺子，如今挂在一个姓周的名下。”他说到这里，抬眼看着她，目光里那点笑意全没了，只剩一片深浅难辨的暗色，“姑娘可认识姓周的人？”

沈砚将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，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在风里摇晃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：“你查这些，不怕死么？”
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他没有回答，只听见一阵窸窣衣料声，像是他又躺了回去。片刻后，他的声音隔着纱帐传来，带着一点倦意：“我这条命，本就是姑娘捡回来的。姑娘要收回去，随时都行。”

沈砚没有回头。她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，指尖在袖中慢慢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将雨未雨的气息。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话——茶水里映出的，是谁的命数。

她没问。可她知道，他一定已经从那只茶盏里，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，一个小丫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，带着哭腔：“姑娘，不好了！周家那边来人了，说是……说是要见您，抬着棺材来的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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