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王寡妇蹲在磨盘前,指腹摩挲着那块青玉。玉是凉的,像深秋的井水,可贴着掌心一会儿就焐热了,仿佛里头藏着活物。她想起文书走那夜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他蹲在屋檐下刨土,动作快得像偷食的野猫,埋完还踩实了脚印。那男人话不多,只留了句“等日子对了再挖”,便背着帆布包消失在村口的晨雾里。
豆腐坊的甜味还在,麦芽糖似的缠着梁柱,可王寡妇知道,那甜是掺了别的。文书住的三天里,每晚她都能听见西屋传来碾药般的声响,混着某种干燥的草木香。她没敢问,只把新点的豆腐端过去,文书接碗时指尖在她手背上一顿,像要说什么,终究咽了回去。
第三日清晨,县里来了人接他。文书站在拖拉机上回头望她,目光落在磨盘那儿,又像落在更远的地方。王寡妇当时只当是一场风月,没料到他走后的第七天,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落了一地叶子,明明才立秋。
全村都传她勾搭上了官家人。卖猪肉的刘二嫂逢人便说,那文书清早从豆腐坊出来时,衣襟上沾着豆渣。王寡妇不辩驳,只把青玉用红绳系了,贴身挂在脖子上。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,玉贴着胸口,比体温凉半分,让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被填平的乱葬岗——村东头那片荒地里,据说埋过饿殍,也埋过金条。
她太公当年是保长,死前攥着半张地契,说另一半在乱葬岗的槐树根下。可那片地早被推土机抹平了,如今长着齐腰的荒草,连坟包都看不出形状。王寡妇曾趁夜去刨过,只挖出几根白骨和一枚锈透的铜钱,被吓得三天没敢出门。
文书埋玉的事,她是亲眼见的。那夜她听见响动,披衣起来,正看见他蹲在磨盘北侧,月光在他背上镀了层银。他回头看见她,没有慌,只把手指竖在唇边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玉,轻轻放进刚刨出的坑里。他用的力道很轻,像在安置一个睡着的孩子。
“等麦子黄了再挖。”他说,声音比夜风还轻,“到时候,你带着玉来找我。”
麦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,可文书没来。王寡妇把玉从磨盘下挖出来时,发现坑里还垫着一块油纸,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路,终点是一个交叉的叉,旁边写着“东沟,第三棵柳树下”。
她把油纸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兜,抬头看见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蜜色。刘二嫂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,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。王寡妇没理她,转身进了屋,把油纸摊开在灶台上,借着火光细看。那笔迹不像文书写的,倒像更老的手,笔画里带着颤抖。
东沟的柳树早就被砍了,第三棵的位置如今是张家的猪圈。王寡妇想起三十年前,太公咽气前攥着她的手,说的不是地契的事,而是“别信任何人,包括你爹”。她爹那年刚死,死在乱葬岗填平的第七天,官府说是醉溺在沟里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纸角一翘一翘。王寡妇忽然听见磨盘那边传来一阵响动,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石头。她摸出枕头下的剪刀,蹑脚走到窗边,月光正照在磨盘上——那块青玉的印子还在,可坑边多了一指新鲜的土,湿的,还带着蚯蚓的腥气。
有人来过,在她挖出玉之后。那人知道她今晚会挖,也知道她看了油纸。王寡妇攥紧剪刀,忽然想起文书临走前那个没说完的眼神——原来他等的不是麦子黄,而是有人替他把这消息传出去。
她回到灶台边,把油纸凑到火上。火苗舔着纸边,那歪扭的线路蜷曲起来,变成灰烬前最后一刻,她看见叉的旁边又浮现出几行小字,比笔画还淡:“地契在猪圈底下,换你太公的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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