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海风把盐粒刮进她眼睛时,敏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跟到了防波堤尽头。那九个佝偻的影子在月光下排成一线,像九根被潮水泡软的枯枝,正缓缓跪进滩涂。她蜷在废弃的渔船后,听见最前头的周大爷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调子——不是哭,倒像是被沙砾磨过的《春天》第一句歌词。
泥水漫过他们的小腿,敏静看见赵奶奶从怀里掏出个铝饭盒,锈迹斑斑的盒盖弹开时,里头滚出的不是吃食,而是一截缠着红绳的锁骨。老人把骨头按进湿泥里,指节发白地往下挖,直到坑底露出个陶罐的边角。其余老人无声地围拢,用随身带的贝壳、钥匙、甚至假牙刮开淤积的沙。
敏静的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紧了。她认得那陶罐——上周整理仓库时,她在周大爷床板下见过一模一样的,罐底刻着“一九七三”和个模糊的“春”字。此刻周大爷正把罐子抱在怀里,像抱个早夭的婴儿,用袖口一遍遍擦去罐身上的海藻。他身边的老人们各自捧着出土的物件,有人把一小撮头发埋回原处,有人对着一枚生锈的顶针念念有词。
潮水开始回涨,敏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。她本想趁退潮前离开,但赵奶奶突然抬起头,直直望向渔船的方向。月光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没有惊惶,反倒像早料到她在这里。“小静,”老人开口,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“你闻闻,这泥里是不是有槐花香?”敏静愣住了,她确实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,混着海腥味,从老人们跪着的坑洞里浮上来。
她鬼使神差地迈出脚步,踏进软烂的滩涂。凉意瞬间浸透鞋袜,泥巴裹住脚踝时,她忽然想起养老院档案室里那本泛黄的台账——九位老人入院时间不同,却都在同一年失去子女,档案上写着“家属失联”。此刻周大爷把陶罐递到她面前,罐口敞开,里头只有小半罐海水,浸泡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,上面是棵开满白花的槐树。
“你替我们保管吧,”周大爷说,他的手指在发抖,“等我们走完了,把它种回老槐树底下。”敏静想开口问什么,但浪头突然打上她的膝盖,咸水呛进鼻腔,她踉跄着后退,陶罐差点脱手。等她站稳时,老人们已经重新跪回坑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挖掘,只有赵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敏静攥紧陶罐往回走,鞋里的泥水每步都发出咕叽声。快到堤坝时她回头,九道身影正被涨潮的浪吞没,月光下只剩九个起伏的脊背,像九块沉默的礁石。她低头看罐里的照片,发现槐树底下隐约有排小字,被水泡得模糊,但她认出了其中两个字——那是她母亲的名字。罐底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缝,海水正一滴一滴渗进来,打湿了她握罐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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