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在铁皮屋顶上敲了整夜,像有人拿指甲刮我的耳膜。我蜷在柳条箱里,身上裹着那条还滴水的毯子,看小叔蹲在煤炉前熬姜汤。他后背的旧工装洇出深色水痕,肩胛骨耸起两座小山,火光在那些褶皱里跳来跳去。“喝了。”他把搪瓷缸递过来,手指粗粝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气。我捧着缸子,姜的辣气冲进鼻腔,眼泪一下就涌出来。
他转身去拧晾在门后的衣服,水珠砸在水泥地上,啪嗒啪嗒。我数到第三十七下时他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声音闷闷的,像被雨泡过。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。他顿了顿,没再追问,只把湿衣服搭上竹竿,又往炉膛里添了块煤。火光窜高,照亮他右耳后一道月牙形旧疤。
第二天清晨雨停了,他带着我去镇上派出所。泥路滑得像抹了油,我趿着他找来的大两号的解放鞋,走几步就要蹲下提一次鞋跟。他走在前头,步子很大,却隔一会儿就慢下来等等我。户籍窗口的女警递来表格,他蘸着墨水写“杨澈”两个字,笔锋顿挫,像在石头上凿字。“先上在我户上,名字叫杨念。”女警抬头看他一眼,又看看我,没多问。
那之后我就住下了。他白天在汽修厂干活,晚上回来带一把菜,有时是两棵蔫了的白菜,有时是半兜沙土裹着的土豆。我学着烧火做饭,灶台太高,踩只小板凳。第一顿饭把米煮成了浆糊,他扒了两碗,说“还行”。后来我慢慢学会了,他吃饭时就不再说话,只把菜里的肉片往我碗里夹。
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三个月后。我在他床底翻出一只铁皮盒,里面叠着张泛黄照片,一个女人抱着婴儿,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。照片背后写着“小满,三月十七”。我拿着照片问他,他愣了一瞬,随即把照片夺过去,锁进柜子。“别人的东西,别动。”他语气很硬,手指却微微发抖。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河对岸的渔火。
我不再问,但心里生了根。那条河,那个叫小满的女人,还有他每个月十五都要去镇上一趟的规矩,都成了悬在梁上的蛛网,看不见却碰得到。直到那年深秋,他喝多了酒回来,进门就靠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,眼睛红红的。“你妈走的那天,也是这么大的雨。”他说完就睡着了,我蹲在旁边看他,月光从门缝斜进来,照见他眼角一点亮晶晶的湿痕。
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照常早起生火。我端着粥碗看他,他低头喝完,抹了把嘴:“河滩上开了野菊,下午去挖两棵,栽在院子里。”我点点头。那天的日头很好,他蹲在泥地上,把菊苗的根须理得整整齐齐,土压实了,又浇一遍水。我站在他身后,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棵菊,被他从泥里起了出来,栽进一个有炊烟的门槛里。
晚上他进屋找我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打开是一枚银锁,小小的,锁面刻着“平安”两个字。“你身上唯一的东西。”他说,目光移向窗外,“那晚捞你时,锁链断了,我收着。”我接过来,银锁还带着他手心的热度。我摩挲着锁沿,忽然问:“小叔,你为什么不问我,那晚为什么会在河里?”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听见他说:“等你愿意说的时候,我听着。”窗外起了风,竹竿上的衣服哗啦啦响,像河水的回声。
我把银锁戴回脖子上,贴着皮肤,慢慢焐热。那晚我梦见那条河,河水浑黄,我站在岸上,对岸有个女人在招手。我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醒来时天还没亮,小叔的房间里亮着灯,透过门缝,我看见他坐在桌前,对着那张照片,指尖轻轻描过照片上女人的脸。他没有回头,却忽然开口:“醒了就起来,把灶火生上,今天要赶早去镇上。”我应了一声,转身去厨房,路过门口时,瞥见他迅速把照片收进信封,塞进抽屉最底层。那信封上,落着一个陌生的地址——河对岸的永宁县,柳河街七号。
我蹲在灶前划火柴,火苗蹿起来,映亮了我脖子上那枚小小的银锁。锁底有个微小的凸起,我一直没细看过,此刻借着火光,我翻转锁面——那“平安”二字的刻痕底下,竟还压着一个极浅的“满”字。火苗晃了晃,我听见里屋传来抽屉合上的声响,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过来。我赶紧把锁塞进衣领,低下头,假装专心吹火。门开了,他站在光里,声音平静:“今天不去镇上,改到后天。你去把院子里的菊浇了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却翻起浪来——后天是十五,正是他每月固定出门的日子。而那个“满”字,像一枚钉子,无声无息地扎进了我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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