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赵媛媛蹲在墙根底下,膝盖上摊着那三封信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。可那字迹——她认得自己写日记时惯用的那个小习惯:每句话末尾的句号,总要重重地顿一下,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。
她指尖发抖,又翻到第一封的开头。“七月十六,晴。王叔说村东头的槐树今年花开得晚……”这不是她写的。她从未管王老汉叫过王叔,可这字迹、这语气,分明是从她日记本上裁下来的。她猛地合上信纸,转头望向隔壁那扇半掩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的声响。
第二天一早,赵媛媛端着半碗腌萝卜站在王老汉院门口。老汉正蹲在台阶上择豆角,一双树皮似的手慢悠悠地掐着筋。他抬头看她一眼,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波澜:“丫头,有事?”
“王叔,”她叫他,故意用了信上的称呼,“您这信……是写给谁的?”老汉的手顿了顿,择豆角的动作停了半拍。他低下头去,继续掐着豆角:“写给我那死去的婆娘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她走之前爱看这些家长里短。”
“那这字迹——”赵媛媛把信纸摊开,指着那行字,“怎么跟我写的日记一模一样?”风吹过来,豆角架上的叶子哗啦作响。王老汉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媛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拎着菜篮子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才停下来。
“你三岁那年,你娘带着你来村里躲难。你坐在我家门槛上哭,我随手捡了张纸给你叠了个纸飞机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后来你走了,纸飞机落在我这儿。我拆开一看,上头是你画的小人儿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——‘等我长大,要住到王叔隔壁去。’”
赵媛媛愣在原地。她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,六岁那年她们离开村子,此后音信全无。她翻开第二封信,日期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天,信上写着:“隔壁的丫头今天该上初中了。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我家婆娘一样,在作文本上写错别字,用红笔划掉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她声音发涩,“我小学作文本上总把‘槐树’写成‘槐术’?”王老汉走进屋里,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皮盒子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页撕下来的田字格本,上面是她小时候的作文,每一篇的末尾都有红笔批注:“写得好,但槐树不是槐术。”
赵媛媛的眼泪砸在信纸上了。她想起自己丢失的日记本——去年搬家时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个蓝色硬皮本,里面记满了她这些年的琐事和心事。她以为弄丢了,原来一直在这儿,被王老汉一页页抄在信纸上,又烧了寄给他死去的婆娘。
“我婆娘生前是镇上小学的老师。”王老汉说,他坐在门槛上,烟袋锅子磕了磕,“她教过你娘。你娘临走前把日记本托给她保管,说等你在外面站稳脚跟了就还给你。后来婆娘走了,我就替她守着,一年抄一封,烧给她看。”
赵媛媛蹲下来,与他平视:“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还给我?”王老汉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第三封信,没有拆开,只是摩挲着封皮:“因为这封信里写的,是我最后一回见你娘的样子。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你,没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怕你看了,心里不好受。”
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赵媛媛伸手去接那封信,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王老汉却突然攥紧了信封。“等等,”他说,“你先告诉我,你日记本的最后一页,写的是什么?”
赵媛媛愣住了。她记得那页纸,是她去年深夜写下的,因为第二天要面试,心里发慌就记了一笔:“如果世上真有一个人能让我不再害怕,我希望他住在我隔壁,像老家的槐树一样,不问来路,只护归途。”她抬起头,看见王老汉眼角的皱纹里,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闪了一下。
“那页我烧给婆娘了。”他松开手,信纸窸窣落进她掌心,“她说,这才是该寄出去的信。”赵媛媛低头看去,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——不是别处,正是她当初丢失日记本的那栋老房子。她翻开信纸,里头只写了一句话:“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,她没怪过你。她只是没想到,你这么快就长大了。”
夜风穿堂而过,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。赵媛媛攥着信纸,听见王老汉在身后轻声说:“明天,我带你去村东头看看那棵槐树。你娘的名字,还刻在树根上呢。”她转身时,瞥见老汉屋里的土炕底下,压着一个蓝色硬皮本的一角——和她丢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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