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糖纸在枕头底下沙沙作响,我摸到第三颗的时候,指尖突然触到一小片硬纸。借着月光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戴花的小人,旁边写:“给你留着过年。”字迹被水渍洇开过,大概是沈砚练完字偷跑回来塞的。
那年我十一,他十九。我把糖纸压进木匣最底层,和另外六张摞在一起。
腊月里沈家杀年猪,我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油星子溅到手背上。沈砚从堂屋出来,手里端着碗姜汤,说是娘让送来的。他蹲下身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一条新鲜的疤——前几日替邻家修屋顶落下的。我拿火钳拨了拨炭,汤碗搁在膝头,热气扑在脸上,他忽然说:“明年这会儿,你该能上桌吃饭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灶膛里哔剥一声,他起身时,衣角扫过我的发顶。
年夜饭照例是分两桌的。女人们在里屋,男人们在外间,我端着木耳炒肉往堂屋去时,看见沈砚坐在主位旁边,正被族里一个远房叔公拍着肩膀打趣。他笑着应酬,眼睛却往门帘这边扫了一下,隔着满屋子的烟酒气,那一眼落在我端盘子的手上,随即移开。
守岁到后半夜,我蜷在柴房的稻草堆里打盹。门栓轻响,沈砚摸黑进来,塞给我一个手炉,铜壳子裹着棉套,暖意从指尖爬上来。他没走,背靠着门坐下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今天叔公说,西村有个姑娘,年十八,家里要嫁妆。”
我攥着手炉没动,等他说下半句。
“我说家里已经养了个小的,等不起。”他顿了顿,稻草堆沙沙响,“他们笑我,说我等得起。”
外头不知谁家放了颗二踢脚,闷响炸开,红纸屑落在窗台上。我往稻草堆里缩了缩,手炉贴着胸口,听见自己说:“那糖,我攒着没吃。”
他笑了一声,摸了摸我发顶,像摸只猫。门缝透进的风忽然没那么冷了。
开春后沈砚去镇上当学徒,说好每月休沐回来两趟。头一个月他回来三次,每次都在我枕头底下塞新东西——有时是半块桂花糕,有时是一截红头绳,有回竟是一支细细的银簪,上头刻着朵半开的梅。他走那日我送他到村口,他背着包袱走出老远,又折回来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:“端午回来,带你去庙会。”
油纸包里是两枚铜钱,还带着他体温。
可端午前夜,邻村来了个挑货郎,说镇上绸缎庄的沈师傅被东家派去省城跑货,少说三个月回不来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货郎挑子上的拨浪鼓转啊转,忽然想起他画的那朵花——花瓣边角洇了水,像哭过似的。
夜里我翻出木匣,把十二张糖纸铺在膝头,一张张抚平。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银簪搁在最上面,梅花瓣在暗处泛着冷光。
我忽然听见墙角有响动。屏住气,等了半晌,一只野猫蹿上墙头,绿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瞬,跳进隔壁院子去了。
我合上木匣,把银簪别在衣襟里层。隔天早起,我去灶房帮婶子烧火,火苗舔着锅沿时,婶子忽然说:“丫头,你沈家哥哥托人捎话回来,说省城风大,让你记得添衣裳。”
我添柴的手顿了一下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手背上,烫出一个小白点。
我没吭声,心里却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半夜——他连我夜里爱蹬被子都知道。风从门缝灌进来,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,我忽然想,那支银簪的梅花瓣上,是不是也刻着个小小的“砚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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