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唢呐声是在子时三刻突然断的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我蹲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那顶红得刺目的花轿歪在路中央,轿帘被风掀开一角,里头空荡荡的——新娘子早没了影。
村支书赵德贵攥着手电筒从人群里挤出来,光柱晃过井台,在青石板上扫出一圈惨白。有人喊:“井里!井里有东西!”我跟着人群涌过去,看见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绣花鞋,鞋尖朝下,正卡在辘轳的麻绳上,水珠顺着缎面滴答落回井中。
那是翠莲的鞋。上个月她跳井时穿的也是这双,还是我亲手给她放回棺材里的。赵德贵脸色煞白,哆嗦着把烟头按灭在掌心:“都回去!谁都不许再提今晚的事。”可他的声音被夜风扯得稀碎,我看见他后腰鼓鼓囊囊的,别着一把老式驳壳枪。
人群散了,喜棚里的酒席还热着。我绕到村东头,老槐树底下新翻的土还泛着潮气,三坛酒只剩两坛,第三坛的位置空着,只留一个圆圆的坑。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最后一坛酒是用死人骨头泡的,谁喝了,就能看见鬼。
村里的狗突然全叫起来,从村头到村尾,此起彼伏。我攥紧袖口里的半截铜钥匙,那是翠莲出事前塞给我的,她说:“老槐树正南三步,挖下去三尺。”可我挖遍了西南角,只挖出几根鸡骨头。井台那边传来赵德贵压着嗓子的骂声,似乎在跟谁争执,接着是“噗通”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又往井里扔了什么东西。
我贴着墙根摸回去,月光把井台照得亮堂堂的。井沿上挂着一缕红布,是花轿帷幔的料子。我探头往下看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,镜子里倒映着一双眼睛——我自己的眼睛,眼角却挂着两滴比墨还浓的泪。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撞上一个人。
回头一看,是村里的老光棍刘二。他浑身酒气,咧着嘴冲我笑:“小崽子,你也看见井里的东西了?”他指了指井,又指了指老槐树底下的坑,“那坛酒,是她自己埋的。”他说话时,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土腥味,跟他指节缝里的泥一个味道——那泥是新的,跟老槐树底下那个空坑的土色一模一样。
远处传来磨刀的声音,刺啦,刺啦。赵德贵家的窗户亮着灯,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,看轮廓,像是在磨一把铡刀。刘二打了个酒嗝,凑到我耳边:“今晚有人要偿命了,你猜是活人,还是死人?”他话音刚落,那扇窗户里的灯,灭了。
我手里的铜钥匙突然发烫,隔着布都灼得手心疼。井底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麻绳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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