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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个人踏进图书馆时，檐角的铜铃正被穿堂风撞得叮当响。他戴着斗笠，雨水顺着笠沿滴在青砖上，留下深色的印记，像一串没有写完的句子。其余六人早已各自占据了角落，有人抱着臂靠在书架旁，有人坐在窗台上翻着书页，谁也没有开口。斗笠人环视一圈，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圆桌上——那里摆着七只信封，封口处的黑漆已经干透，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
“按规矩，人齐了才开信。”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老人，手里拄着一根铁杖，杖头铸成一只张嘴的蟾蜍。他话音刚落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闷响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两扇沉重的铁门从门口缓缓合拢，缝隙里挤出细碎的铁锈，落到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斗笠人摘下笠帽，露出一张被刀疤横贯的脸，低声说：“这下倒省事了。”

圆桌旁，穿青衫的女子第一个拿起自己的信，指甲挑开火漆。她抽出信纸，只扫了一眼，眉梢便微微挑起。其他人也陆续拆开，有人念出声，有人默读，但内容几乎相同：一行墨迹未干的字，写着“请读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书”，落款处没有署名，只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
灰袍老人用铁杖敲了敲地面，声音沉闷：“老夫活了六十年，头一回见有人把请柬写成命令。”他话没说完，书架顶端忽然滑下一本书，正好落在他脚边。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面，烫金的书名《蟾宫记》在烛光下微微反光。老人蹲下身，翻开第一页，脸色忽然变了，又翻了几页，铁杖“当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
斗笠人走过去，瞥了一眼那书页，只见上面写着：“灰衣老者，河北沧州人氏，幼年丧父，随叔父习武，曾以一套‘铁蟾功’连挫十三家镖局。五十二岁那年，因一桩旧案，与亲弟反目……”他念到这里停住了，因为书页下方还剩一行小字，字迹鲜红：“此页既阅，其人以阅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青衫女子皱眉问。斗笠人没答话，只抬起眼，看见灰袍老人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，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，轮廓一点点洇开。老人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，随即整个人散成一缕青烟，留在原地的只有那本《蟾宫记》，以及铁杖落地时砸出的一道浅坑。

书架上的书突然动了起来，像一群被惊扰的鸟，从各自的位置滑落、翻飞、重新排列。一本本新书从暗格里浮出，封面上印着不同的名字，其中一本赫然写着《灰袍老人》。斗笠人伸手要去够，指尖刚碰到书脊，那本书便自动翻开，露出空白的纸页，只在第一页正中，用铅笔写了四个字：未完待续。

青衫女子后退一步，后背撞上身后的书架，撞落了几册旧书。她低头看去，其中一本的封面写着她的名字，翻开第一页，第一句话是：“她本以为自己能猜到结局，直到她看见这本书。”她愣住，指尖微微发抖，再往后翻，纸页全是空白，只在最后一页画着一扇门，门上挂着一把没有锁孔的锁。

斗笠人忽然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了几下。他捡起灰袍老人留下的铁杖，在手里掂了掂，说：“原来每死一个人，书架就多一本新书，那要是我们都不读呢？”他话音刚落，圆桌上那七只空信封同时亮起微光，里面的纸重新浮现出一行字：“不读，则出不去的门，会变成书。”
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鸡叫，天光尚未亮，却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背靠墙角一直沉默的年轻书生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我在第三层的书架缝隙里，看到一本没有名字的书，封面画着七个人影，其中一个，手里拿着铁杖。”他顿了顿，抬手指向斗笠人：“你手里的那根，和画上一模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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