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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5

“你杀过五个。”审讯灯把她的脸切成两半，一半亮得发白，一半沉进阴影里。何雪没有抬头，手指在金属桌面上画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“是五个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，“但第五个……还活着。”对面的警官皱起眉，翻开档案。四具小棺材的照片依次排开，木色深浅不一，最小的那只只有鞋盒大。

“前四个，每个都没活过三岁。”警官把照片推近，“法医说他们死因相同——窒息。你用手捂死的，对吗？”何雪的目光停在第三张照片上，那是唯一一具棺木上刻了名字的。“阿泽，”她轻轻念出来，“他最喜欢趴在我胸口睡觉。我数到一百二十下心跳才放开手。那是最久的一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警官身体前倾，“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孩子？”何雪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薄，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。“因为我要留住第五个。”她说，“前四个都太轻了。三岁生日前，他们的体重会突然变轻，轻得像纸片人。然后某天早上，我掀开被子，他们就不呼吸了。医生说是婴儿猝死综合征，可我知道不是。”

她抬起左手，手腕内侧有一道环形疤痕。“第五个出生那天，我做了个决定。如果注定活不过三岁，那我至少要让他们死在我手里。这样我就能数清楚——每一次心跳，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他们喊‘妈妈’的声音。”她的指甲掐进疤痕里，“前四个，我用了四年。第五个，我等了六年。”

警官沉默了很久。档案里写着：第五个孩子从未登记出生证明。后院的四具棺材是邻居报的案，因为何雪每天黄昏都会去挖开又埋上，像在照顾某种只有她看得见的植物。“第五个孩子在哪？”警官问。“在我身体里。”何雪的手滑向小腹，“我把他缝进去了。子宫里，用脐带打了个结。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变轻，永远不会停止呼吸。”

审讯室的白炽灯闪了一下。警官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。“你在胡说什么？”“你摸摸看。”何雪掀起衣服下摆。小腹上有一道纵向的旧疤，像一条蜈蚣，但疤痕中央微微隆起，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，缓慢而规律，像一颗被包裹在血肉里的心脏。

“六个月了，”何雪轻声说，“他还在长。每天长一点点。我数着日子，数到两百天的时候，他会开始做梦。梦里有四个哥哥，他们会在梦里教他拼积木。积木是木头的，和棺材同一种木。”警官后退一步，撞翻了档案夹。照片散落一地，四具小棺材的影像铺在何雪脚边。她弯腰捡起第三张，用嘴唇碰了碰照片上棺木的边缘。

“阿泽走的时候，手里攥着一块红色积木。”她说，“我把它取出来，塞进了第五个的襁褓里。现在那块积木就在我肚子里，他每天摸着它睡觉。”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，穿白大褂的法医冲进来，手里举着一张X光片。“警官，你最好看看这个——”

X光片上，何雪的小腹区域，除了正常的脏器阴影外，有一团清晰的、蜷缩着的骨骼轮廓。那是一个胎儿，但比例完全不对——头骨过大，四肢过短，脊椎弯曲成环状。更诡异的是，胎儿的手里握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，密度极高，边缘锐利。法医的声音在发抖：“那块积木……是骨头的。人骨。”

何雪慢慢站起来，铁链哗啦作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，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。“他快醒了，”她说，“你们听。”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。然后，从那道蜈蚣疤痕下面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、五个月胎儿不该有的、清晰的——

积木敲击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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