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海浪声从清晨就一直没有停过,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,规律而沉闷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天花板是白色的,斜上方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,直到意识逐渐清明——她不记得这是哪里。甚至不记得,自己是谁。
“你醒了。”声音从床边传来,温和得像被海水泡软了的沙。她转过头,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他大约四十岁,眉眼舒展,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他朝她笑了笑,把水递过来:“别急着动,医生说你脑震荡还没完全消退。”
她接过水,手指触碰到他的指节,是温热的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吓人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你丈夫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像这句话已经说过一千遍,“我叫宋屿。你叫林晚。我们住在这里,海边,就我们两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面小镜子,“你……出车祸了,脸受了伤。但你放心,会好的。”
她接过镜子,看见一张被纱布覆盖了大半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干裂的嘴唇。那双眼睛是灰褐色的,有点陌生。她盯着瞳孔里那个模糊的自己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,镜子从手里滑落,被宋屿稳稳接住。他没有责怪她,只是把镜子收进抽屉,说: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像潮水一样,一遍遍冲刷着同一片沙滩。宋屿每天早晨给她换药,动作很轻,指尖蘸着药膏在她颧骨上画圈。她问他:“我们结婚多久了?”他说:“七年。”她又问:“有照片吗?”他摇头:“你不喜欢拍照。你说,美好的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有一片很安静的海。
她开始试着在房子里走动。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,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有一面墙的书,大多是关于海洋生物的。她抽出一本,扉页上写着“宋屿,1998年夏”。字迹清瘦。厨房的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鱼和蔬菜,宋屿说,这是他每天清晨去码头买的。
但奇怪的是,她找不到任何属于“林晚”的东西。没有衣服,没有护肤品,没有信件,甚至没有一根长头发。她穿的睡衣是宋屿的旧衬衫,洗得发白,带着一种陌生的洗衣液味道。她问宋屿:“我的东西呢?”他正在煎鱼,头也没回:“车祸后,我把你接回来,什么都没带。等你好了,我们去买新的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煎鱼的动作很熟练,肩膀微微前倾,像在保护什么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他后颈上,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太对,像是被烫伤过。她忽然想问,你下巴上的疤是怎么来的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人在她耳边喊:“快跑!”她拼命跑,脚下的路却像橡皮筋一样被拉长。然后是一声巨响,玻璃碎裂的声音,金属扭曲的声音。她猛地惊醒,发现宋屿正坐在床边,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“做噩梦了?”他问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。她喘着气,点了点头。他松开手,说: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他走出卧室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。她躺在床上,心跳还没平复。忽然,她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。她屏住呼吸,悄悄起身,赤脚走到楼梯口。楼下没有开灯,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看见宋屿蹲在客厅那面书墙前,正在把一本书往里推,动作很小心。
她退回卧室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几分钟后,宋屿端着水回来了。他坐在床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睡吧。”她没睁眼,但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数脉搏。然后他起身,关上门。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几秒,才终于远去。
她睁开眼睛,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天花板那道裂纹上。裂纹像一张嘴,正无声地对她说着什么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下午,她在浴室镜子后面,摸到一个小小的刻痕。那是一个字。她用手指描了半天,才认出来。
那是一个“逃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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