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阿绫嫁进高柳家的第七天,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。彼时她正帮婆婆择菜,手指掐着豆角两端,轻轻一掰,脆响。婆婆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,只说了句:“天黑后别上三楼。”语气轻得像在吩咐添柴火。阿绫应了声,心里却像被豆角丝缠住,越绕越紧。这宅子又深又旧,二楼的走廊窗子朝北,整日透不进光,而三楼的门始终关着,门缝下塞着一条褪色的红布。
丈夫高柳生是个沉默的人,白日里在镇上的药铺做事,天黑才回。阿绫试过问他,他只说“听娘的话”。再问,他便皱眉,像是她犯了什么忌讳。阿绫不是胆小的人,她爹是走江湖卖艺的,她自小跟过镖车,见过夜路里的狼眼睛。可这宅子里的静不一样,静得能听见木头在夜里自己裂开的声音,能听见老鼠在墙里翻身。最让她发毛的,是每天半夜,三楼总会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,像有人推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门。
那天婆婆去邻村送药,高柳生留在铺子里盘账,天黑透了也没回。阿绫独自坐在灶前烧水,火光一跳一跳,把她的影子甩在墙上。忽然,头顶传来声响。她竖起耳朵,水开了咕嘟咕嘟,可那声音盖不住——是婴儿的哭声,细细的,断断续续,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。阿绫攥紧了火钳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想起镇上人说过,高柳家以前死过孩子,但没人敢细说。
她站起来,水壶在灶上尖叫。她没管,拎起一盏油灯就往外走。楼梯在堂屋后面,又窄又陡,木头每一级都凹陷下去,像被无数双脚磨过。她踩上第一级,哭声忽然大了些。第二级,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,又蹿高。第三级,她听见哭声里夹着一声叹息,像是个女人在哄孩子。阿绫的脚开始发抖,可她偏要往上走。她想起爹说过,走夜路不能回头,回头就输了。
走到七八级时,那扇门就在眼前了。红布从门缝里垂出来,被风轻轻吹动,可这宅子里哪来的风?阿绫伸手要推门,哭声骤然停了。门板冰凉,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她正要用力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:“阿绫。”是高柳生的声音,又低又急,从楼下传来。她回头,油灯的光照见楼梯口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就在她转头的瞬间,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,白得像纸,指甲盖泛着青。那只手一把攥住了红布,往里一扯。阿绫大叫一声,油灯脱手,骨碌碌滚下楼梯,灯油泼了一地,火苗“轰”地烧起来。她跌坐在楼梯上,看见那只手缩回去,门又关紧了,红布重新垂下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火在楼梯下蔓延,烟气呛得她睁不开眼。
高柳生冲进来时,火已经被邻居扑灭了。他一把抱起阿绫,脸色比火光还白。阿绫抓着他的衣襟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三楼……有孩子……”高柳生没说话,只把她抱得更紧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阿绫感觉到他在发抖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“那不是孩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是我姐。她死了四十年了,可娘说,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上去。”
阿绫猛地抬头,看见高柳生的眼睛里映着将熄的火光,而二楼的走廊尽头,那扇三楼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。红布掉了下来,落在楼梯上,像一条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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