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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身出鞘的刹那，一道暗红的光从刃口溢出来，像血渗进水里。

魏无羡的意识就是在这一瞬间醒来的。很疼。不是身体的疼——他没有身体，只有一截被强行封进铁器里的残魂，像一团被揉碎了又勉强团起来的纸。疼的是记忆。前世被万鬼反噬的最后一刻，那些怨灵撕咬他的魂魄，把他扯成碎片。那种感觉，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“醒了？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，懒洋洋的，带着点沙哑的尾音。魏无羡用尽力气感知，透过剑身上的暗纹，他模模糊糊看见一张脸。很年轻。顶多十五六岁。头发乱糟糟地扎着，嘴角叼着一根枯草。

少年把他从地上捡起来，在袖子上蹭了蹭剑身上的灰。“爷爷说这破剑里有只厉鬼，我看倒像个哑巴。”

魏无羡想说话。但剑身只能发出极细微的嗡鸣。那少年却像是听懂了，眯起眼，把剑凑到耳边。“哟，还挺凶。”他笑了一声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我叫沈垣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剑了。你得有个名字。”

沈垣把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突然一拍脑袋。“就叫你‘回魂’吧。反正你半死不活的，跟个回魂的野鬼差不多。”

魏无羡想骂人。但这具剑身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铮鸣。沈垣却乐了，把剑往背上一背，踩着田埂往家走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远处炊烟歪歪扭扭地飘。

沈垣家在一个极小的村子里，三户人家，四面环山。他爷爷是个铁匠，瞎了一只眼，沉默寡言。沈垣把“回魂”挂在床头，晚上睡觉也搁在枕边。魏无羡透过剑身感知着这个少年的体温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靠近过活人了。

第三天夜里，沈垣忽然翻身坐起来。他压低声音说：“你是不是饿？”魏无羡没回应。沈垣又说：“我知道鬼都吃怨气。这村子太干净了，你肯定饿得慌。”他赤脚踩在地上，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。打开，是几块碎骨头，骨头上还粘着黑乎乎的东西。

“后山捡的。野兔子。”沈垣把碎骨堆在剑身旁，“你将就吃。”魏无羡的残魂微微震动。那些碎骨上确实附着极淡的怨气，是野兽临死前的恐惧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吸收了。暖意从剑身蔓延开来，他第一次觉得这具铁壳子没那么冰冷。

沈垣见他“吃了”，高兴得直点头。从此每晚都去后山转悠，捡死物回来喂剑。魏无羡渐渐能发出更清晰的嗡鸣，甚至能让剑身微微发热。沈垣就把它贴在脸上，笑嘻嘻地说：“你比火盆还管用，冬天不怕冷了。”

可魏无羡知道，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残魂需要更强的怨气才能凝聚，否则迟早消散。而沈垣不过是个普通少年，根本不懂什么炼魂之术。直到那个雨夜。沈垣浑身湿透地冲进屋，怀里抱着一个黑布裹着的包袱。他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。“回魂……我、我杀人了。”

魏无羡的剑身猛地一震。沈垣把包袱丢在桌上，黑布散开，里面是一截断手。指节苍白，切口整齐，血已经凝成暗紫色的块。沈垣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声音发颤：“他追我……追到后山。我推了他一把，他摔下悬崖。我没想杀他。”

魏无羡看着那截断手。断手上的怨气浓得近乎实质，那是人临死前最强烈的恐惧与不甘。沈垣抬起头，眼眶通红地望着剑。“你吃吧。反正、反正他已经死了。”

魏无羡没有动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死前，也曾被无数双手扯碎。那些手的主人都死了。和他一样。

沈垣等了很久，见剑毫无反应，忽然哭了出来。他抓起剑，抵在自己脖子上。“那你杀了我。你杀了我，就当抵命。”剑锋贴着少年脆弱的咽喉。魏无羡听见他的心跳。急促，慌乱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。

就在这时，窗外响起一道极轻的叩击声。三下。停顿。又三下。

沈垣的手一抖。魏无羡的残魂却骤然绷紧——那叩击的节奏，他认得。那是前世，蓝忘机敲他窗时的暗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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