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荒原上的风像一把钝刀,割得人脸生疼。希斯克利夫站在呼啸山庄的铁栅门外,灰黑色的石墙爬满枯死的常春藤,像一张干瘪的老脸。他离开时十九岁,回来时二十二岁,口袋里揣着足以买下整座荒原的金镑。庄园的狗先认出了他,隔着栅栏朝他疯狂吠叫,那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。
恩肖先生拄着拐杖走出来,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认出这个衣衫考究的陌生人时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希斯克利夫摘下帽子,微微颔首,嘴角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微笑。他说,他回来处理一些地产上的事务,顺便看看老朋友。恩肖先生喉结滚动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凯瑟琳是从楼梯上下来的。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裙,头发松松地挽着,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。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住,手指扣进木扶手的雕花里。希斯克利夫抬头看她,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。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个雨夜,她追到路口,裙摆溅满泥浆,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嘶哑。此刻她站在台阶上,嘴唇翕动了两下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客厅里的炉火噼啪作响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希斯克利夫坐在恩肖先生对面,随手翻开一份地契,指尖点着某一行数字。他说他买下了山庄东边那片荒地和废弃的磨坊,准备改建成仓库。恩肖先生攥紧拐杖,指节发白,那片地是他最后的抵押品。凯瑟琳突然开口,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,她问希斯克利夫这三年去了哪里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讲了一个故事。说有个穷小子流落到伦敦,在码头扛过麻袋,在赌场当过侍者,后来跟着一个商人跑船,在风暴里差点喂了鲨鱼。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凯瑟琳盯着他手腕上的一道旧疤,那是他早年替恩肖先生驯马时被缰绳勒的。炉火映着他侧脸,轮廓比从前硬了许多。
恩肖先生开始咳嗽,咳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。凯瑟琳起身去倒水,经过希斯克利夫身边时,裙角擦过他的膝盖。他忽然伸手,捉住了她的手腕。银链子硌着他的掌心,冰凉。他说,凯茜,你瘦了。她抽回手,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他的袖口上,洇成深色的小圆点。恩肖先生抬起浑浊的眼,看见这一幕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希斯克利夫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只丝绒小袋,倒出一枚戒指。戒指上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,在炉火里闪着幽暗的光。他说这是他在东方某个港口城市买的,不值什么钱,但很适合凯瑟琳的手。凯瑟琳没有接,戒指就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,像一颗凝固的血滴。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砸在玻璃上,噼噼啪啪的。
恩肖先生终于缓过气来,用拐杖敲着地板,让凯瑟琳回房间去。凯瑟琳站着不动,眼睛盯着希斯克利夫。她说,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。希斯克利夫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雨幕把荒原洗成一片模糊的灰绿,远处那棵歪脖子橡树被风吹得弯下腰,像在磕头。他说,我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
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凯瑟琳,落在恩肖先生身上。他说三天后他会派人来丈量土地,如果恩肖先生拿不出地契上说的那笔钱,东山那片地就归他了。恩肖先生的脸涨成猪肝色,拐杖从手里滑落,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。凯瑟琳跑过去扶住父亲,回头瞪希斯克利夫,眼眶通红。希斯克利夫弯腰捡起那枚戒指,轻轻放在窗台上。
他走出门时,雨已经小了些,细密的雨丝斜织着,把庄园的轮廓绣进暮色里。他听见身后传来凯瑟琳的哭声,闷在胸腔里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踩着泥泞的小路往荒原深处走。风从背后推着他,像是催促,又像是挽留。走了很远,他忽然停住,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银链硌出的红痕。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喃喃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风撕碎了,只有最后几个字落进荒原的寂静里:“……还没结束。”
远处,呼啸山庄的窗户亮起一盏灯,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晕开,像一只半阖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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