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邻居的老婆

门铃响的时候，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我正对着文档改第三十七遍方案，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。从猫眼里看出去，走廊灯坏了大半月，昏暗中只有她半张脸浮着，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。碎花棉布睡裙，肩上搭着条灰色披肩，手指绞在一起。我拉开门，她往后退了半步，拖鞋蹭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响。“不好意思，你家有酱油吗？我烧菜发现没了。”声音很轻，尾音往下坠，像怕吵醒整栋楼。我说有，转身去厨房。她跟进来，赤脚踩在我客厅的地板上，脚踝很细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
那是我第一次在深夜看清她的脸。颧骨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，左眼下方一颗小痣，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。她接过酱油瓶时指尖碰到我的手，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。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却没走。站在玄关那儿，目光扫过我堆满泡面盒的茶几、沙发上揉成团的毯子、墙角那盆早就枯了的绿萝。她说你一个人住？我说是。她说我老公又出差了，半个月。语气平淡，像在报天气预报。然后她转身走了，拖鞋声在走廊里拖出长长一串，像某种摩尔斯电码。

第二次是三天后。这回她借WiFi，说家里的宽带断了，维修要等两天，她得给老公发个邮件。我给了她密码，她坐在我沙发扶手上，抱着我的笔记本电脑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屏幕蓝光映着她的侧脸，睫毛很长，投下小片阴影。我假装看电视，余光却黏在她身上。她忽然抬头：“你老看我干嘛？”我噎住。她笑了，嘴角弯起来，眼睛却没笑。“我老公也老看我，但他在家时间太少，看不够。”她把电脑合上，递还给我时指甲划过我掌心，像蜻蜓点水。

后来是体温计。那晚下雨，她敲门时浑身湿透，头发贴在脸上，睡裙黏着身体，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“我好像发烧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。我让她进来，找体温计给她。她坐在床边，把体温计夹在腋下，胳膊贴着身体，微微发抖。我去倒热水，回来时体温计掉在地上摔碎了，水银珠子滚了一地。她弯腰去捡，我抓住她手腕：“别碰，有毒。”她抬头看我，眼眶发红。“我老公从来不碰这些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他连我在家发烧都不知道。”我把她拉起来，她顺势靠在我肩上，湿头发蹭着我的脖子，体温烫得惊人。

那晚她没走。我们坐在沙发上，裹着同一条毯子，看了一部默片。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，呼吸平稳，像只倦极的猫。天亮前她醒了，悄无声息地离开，门锁咔嗒一声合上，像句号。

之后她来得更频繁。借盐、借剪刀、借充电器。有次深夜停电，她抱着枕头过来，说怕黑。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，中间隔了三个拳头的距离。她背对着我，肩膀微微起伏。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，她没躲。然后她忽然转身，钻进我怀里，脸埋在我胸口，闷声说：“别说话。”我搂住她，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，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叶子。

直到那个男人回来。我在楼道里遇见他，高个子，穿灰夹克，手里拖着行李箱。他冲我点头，笑得很憨厚：“兄弟，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老婆。”语气坦荡，眼神干净。我愣在原地，看他掏出钥匙开门，门里传来她的声音：“回来啦？”轻快、明亮，像另一个人。

那晚我又听见敲门声。打开门，她站在外面，穿着那件碎花睡裙，手里端着碗红烧肉。“刚做的，尝尝。”她笑，眼睛弯成月牙。我接过碗，她却不松手，指尖压着碗沿，微微发白。“他明天又走。”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次去新疆，三个月。”她松开手，转身往回走，拖鞋声在走廊里响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，走廊灯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，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，那粒小痣像一个深深的句号。
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
门关上了。我端着那碗红烧肉，站在门口，听见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，还有她男人低低的笑。碗壁烫着掌心，肉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，钻进鼻腔。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借酱油那晚，指尖的温度，像某种预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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