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凌晨两点十七分,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终于跌破了三位数。林秀芝对着镜头又唱完一首老歌,嘴角的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,像用尺子量过。她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,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水早就凉透了。弹幕里零星飘过几条“妈妈晚安”,她一一念出那几个 ID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好啦,今天真的很晚了,宝贝们早点睡。”她关掉美颜滤镜,屏幕里那张脸瞬间从瓷白变成蜡黄,眼下的青黑浮上来,像两团没化开的墨。下播的提示音响起时,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,后颈的汗已经把假发片的内衬洇湿了一小片。
出租屋的隔断墙薄得像纸,隔壁传来男人醉醺醺的骂声和摔瓶子的脆响。林秀芝没开灯,摸黑把假睫毛揭下来,胶水扯得眼皮发疼。她打开手机银行,余额显示:3264.17。下个月小悠的住宿费要两千八,这还没算上画具和补习班的钱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嘴角边一道浅浅的纹路。
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旧铁盒,里面是丈夫走那年留下的抚恤金存折,她一直没动,想着留给女儿上大学用。可那点钱在物价面前像冰雪见了太阳,眼看着瘪下去。她合上手机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套上绣着女儿小学时歪歪扭扭缝的小花,线头已经磨得起毛。
第二天傍晚,她照例去菜场捡便宜菜。卖豆腐的老张多看了她两眼:“林姐,最近脸色不大好啊。”她笑笑说追剧熬了夜,低头翻拣着筐底那些碎豆腐块。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平台推送的流量通知——昨晚那场直播打赏收入破了五百。她攥紧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。
回家的路上经过学校围墙,正好看见小悠背着画板从教学楼出来。女儿和同学说着什么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校服袖口蹭着颜料也没在意。林秀芝往梧桐树后缩了缩,直到那抹蓝色校服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走出来。她低头看自己——褪色的针织衫,粘着碎发的脸颊,和直播间里那个会撒娇会唱歌的“芝芝妈妈”判若两人。
晚上八点,她准时打开补光灯。面具戴上前,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直到肌肉记忆盖过疲惫。开播瞬间,弹幕涌进来:“妈妈今天好美!”“芝芝妈妈唱首《甜蜜蜜》吧!”她捏着嗓子应好,眼角的细纹在十级美颜下彻底隐形。屏幕右下角的礼物特效此起彼伏,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烟花。
九点四十分,一条陌生的ID突然连发三条弹幕:“你这假发和我妈的一模一样。”“你背后墙上那道裂缝,我好像见过。”“林秀芝?”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喉头猛地一紧,声音卡在嗓子里。弹幕还在滚,那个ID又发了一条:“小悠知道吗?”
她猛地伸手扯掉了电源线。房间陷入死寂,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,照着她半张脸——妆只卸了一半,左眼贴着双眼皮贴,右眼却已经红肿。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来,她不敢看,把手机扣在桌上,却听见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补光灯的余温烘着后颈,她慢慢蹲下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桌腿。衣柜里那件为了直播买的亮片裙还在,标签都没剪,在黑暗里泛着冷光。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,远光灯扫过天花板,一闪而逝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短信,来自小悠的班主任:“林女士,小悠的住校申请已经通过了,明天需要您来签个字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女儿上周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女儿书包里那张市一中美术班的招生简章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,听见自己压抑的呜咽混进隔壁的摔门声里。良久,她抹了把脸,重新插上电源。电脑屏幕亮起来时,那个陌生ID的头像还挂在观众列表里,像一枚钉在墙上的图钉。
她戴上假发,对着镜头重新挤出笑。只是这一次,她的手指在桌下攥得发白,指甲在掌心刻出四道月牙形的红痕。而屏幕右下角,一条新弹幕正缓缓浮上来:“别关,我想听你唱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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