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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种(1比1)姜早

姜早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
十一月的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她蜷在堂屋角落的草席上,单薄的衫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像一层冰。面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,手里还攥着空了的木盆,浑浊的眼珠盯着她,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
“醒了就起来干活。”老妇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,“裴家不养闲人。”

姜早撑着墙站起来,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,疼得她咬住了下唇。她记得昨天——父亲亲手把她交给裴家的管事,换了一袋银元。母亲站在门槛里,连头都没回。

老妇扔给她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袄,领口泛着油光。“跟我来。”

裴家的宅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,却处处透着一股霉烂的寒气。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,天井里的青苔厚得像绒毯。穿过三重院落,老妇停在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。

“少爷在里面。”老妇压低声音,“记住,你是来配种的。一年之内怀不上,你就从后山那条路自己走。”

姜早想问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但老妇已经转身离开了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

屋里比外面更冷。窗纸破了几处,风从窟窿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药碗冒起一缕一缕的白气。床上半靠着一个人,裹着厚厚的狐裘,脸白得几乎透明,只有嘴唇是病态的殷红。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但眼底青黑一片,瘦得颧骨高耸,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骸骨。

“裴……裴少爷。”姜早站在门口,不敢靠近。

那人抬眼看她。那双眼很黑,黑得像山里的深潭,看不出情绪。“把门关上。”声音很轻,带着肺腑里撕扯出来的沙哑。

姜早关上门,背贴着门板站定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她注意到床头矮几上放着一把剪刀,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血迹。他的左腕垂在被子外面,袖口露出半截纱布,渗出暗红。
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姜早挪到床前。他伸出手——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指节突出,却异常滚烫。他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不大,却让她无法挣脱。他凑近了些,鼻息喷在她脸上,带着苦涩的药味。

“你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。”

“怕死吗?”

姜早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父亲数银元时颤抖的手指,想起母亲背过身去的背影。她摇了摇头。

裴少爷笑了一声,那笑像破碎的瓷器。“不怕死,怕的是生不如死。”他松开手,重新靠回枕上,“我活不过明年开春。你若是怀上了,裴家会留你一条命,把孩子养大。若是怀不上——”

他指了指窗外。后山的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唤。

“你今晚睡这里。”他闭上眼,“地上有褥子。别碰我。”

姜早没有动。她看着他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,忽然问:“少爷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裴寂。”

夜深了,山风呜咽着掠过屋脊。姜早躺在地上的褥子里,裹紧那件灰棉袄,却怎么都暖不过来。她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她翻了个身,看见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,照在裴寂的枕边。他侧着身,狐裘滑落了一半,露出后颈上一道暗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蜘蛛。

姜早盯着那道胎记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
她想起进山前,村里那个疯婆子拉住她的袖子说的那句话:“裴家的男人,都是被那只蜘蛛吃掉的。一个接一个,一个接一个……”

咳嗽声停了。裴寂翻过身来,半睁着眼看她。月光下,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。

姜早读出了那个口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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