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瑜伽学院

晨雾还没散尽，大巴就停在了一条碎石路的尽头。沈瑜拖着行李箱下车，鞋跟陷进泥里，发出潮湿的闷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远，他正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，脸色发青，像是三天没睡好觉。司机用方言说了句“往前走二十分钟”，便掉头消失在山雾里。四周只有竹叶滴水的声响，和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泥巴小径。

沈瑜把箱子提起来，轮子卡在石缝里，她用力一拽，指节泛白。周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，始终没有伸手帮忙。这个距离她太熟悉了——结婚六年，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，中间隔的就是这沉默的三步。她咬咬牙，把箱子扛在肩上，往竹林深处走去。

瑜伽学院比她想象中简陋。几间灰瓦平房围着一方青石院子，院中种了一棵巨大的菩提树，树下铺着褪色的蒲团。一个穿白色棉麻长袍的女人正闭目打坐，长发绾成松散的髻，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听到脚步声，她睁开眼，目光先落在沈瑜脸上，又移向周远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“我是阿难导师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却像直接落在耳膜上，“你们是本周唯一一对学员。七天双修，每天一个课题。规则只有一条——不许对彼此说谎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说谎的人，会自己离开。”沈瑜感觉到周远在身后动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她问：“如果做不到呢？”阿难把两串木珠分别递给他们：“那就当作从没来过。”

第一天的课题叫“呼吸”。阿难让他们面对面坐在蒲团上，手掌相贴，闭眼感受对方的呼吸节奏。沈瑜的掌心碰到周远的手时，一阵陌生的温度传来。她忽然想起恋爱时他总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，可现在他们连对视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周远的呼吸很重，带着熬夜后的浊气。她忍不住睁开眼，发现他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不要控制。”阿难的声音从远处飘来，“让他呼出的气，变成你吸进的气。”沈瑜闭上眼睛，试着跟随他的节奏。起初很乱，她总想抢拍，后来渐渐放松，竟真的感觉到两个人的呼吸像潮水一样，一涨一落，慢慢合成了同一个频率。周远的手微微收紧了，她心里一动，但没敢睁眼。

傍晚时阿难让他们写一封信，给对面的对方。沈瑜拿着笔，半天落不下去。她写了“我希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”，又划掉；写了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旅行吗”，又划掉。最后纸上只留下一行字：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我的眼睛？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阿难的铜钵里。周远写得更快，折得也更小。她偷偷瞥了一眼，只看到他指缝间漏出“对不起”三个字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
夜晚山里冷得厉害，房间只有一床薄被。沈瑜缩在床沿，听见周远在另一侧翻来覆去。黑暗中他突然开口：“你睡了吗？”她没回答。他又说：“今天那个呼吸……我差点喘不上气。”她闭着眼，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过来，碰了碰她的指尖，凉的。她没有缩回去。但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阿难导师低缓的吟唱声，像从地底升起来的一样，而他们中间那串木珠，忽然自己裂开了一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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