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是在第七次遇见她时,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。那天夜里,图书馆的日光灯管已经暗了两排,只剩最后一排书架还亮着惨白的光。她站在历史区尽头,指尖从一本深蓝色书脊上划过,然后停在某处,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,翻到扉页,侧头对我笑了笑。“这本你借过三次。”她说。我愣在原地,因为我确实借过那本《中世纪欧洲城市考》三次,可我的借阅记录从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前六次相遇我都以为只是巧合。也许是哪个系的研究生,也许只是同样喜欢在闭馆前赖着不走的人。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驼色针织衫,头发松松地拢在耳后,蹲在书架底层翻书的样子像一只在整理羽毛的鸟。有一次我甚至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排书架,看她踮脚够顶层那排没人碰过的旧年鉴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书里睡着的人。
但今晚她先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穿过整排书架落进我耳朵里。我假装镇定,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,问她怎么知道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本书塞回原位,指尖又点向旁边一本暗红色封面的。“这本你续借过两次,都没看完。”她说,“你总在三章之后停下,因为第四章开始讲行会制度,你觉得枯燥。”我的呼吸变得很轻,因为我确实从没读完过第四章。
我开始每周都来,甚至提前半小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等她。她有时从工具书区出现,有时从文学区拐过来,手里总拿着不同颜色的书脊碎片——像是刚从哪本书上剥下来的。有一次她坐在我对面,把一片深绿色的书脊碎片推过来,说是《十九世纪植物图谱》上的。我摸了一下,纸片边缘整齐,像是用刀裁下来的。“你在拆书?”我问。她摇头,说这些是书自己掉的,“书读多了,有些部分就会松脱。”
我从来没在白天见过她。有一次我特意下午来,在图书馆里转了三圈,最后一排书架空荡荡的,只有空气里留着一点旧纸浆的味道。问管理员,管理员说那个位置从来没人坐,监控里也看不到异常。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只存在于闭馆前的最后一小时,像某种只在暗处生长的菌类,见光就会消失。
今晚她翻开的是一本很薄的诗集,纸页发黄,封面印着某个已经绝版的名字。她读了一段,声音很低,我凑近才听清那几句:“所有的书都在等待被重读,像所有的路都在等待被走完。”她合上书,看着我,眼睛在灯管闪烁的间隙里变得很亮。“你下周还会来吗?”她问。我说会。她笑了一下,把诗集放回原位,然后退后一步,整个人融进书架投下的阴影里。
我伸手想拉她,指尖只碰到冰凉的金属书架。灯管又闪了一下,再亮起来时,对面什么都没有了。地上留着那片深绿色的书脊碎片,我捡起来,发现背面用极细的字写着一行话:“第八次,你会知道我是谁。”我把碎片翻来覆去地看,那些字迹像是印上去的,又像是手写后压干的。闭馆铃响了,我把碎片塞进口袋,走出图书馆大门时,夜空黑得像一本合拢的厚书。而我知道,下周的第八次,我不会再只是站在那里听她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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