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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保姆》

林晚照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，是在城东一栋独栋别墅的三楼走廊尽头。房门虚掩着，里面没开灯，只有窗外城市灯火渗进来，把家具轮廓描成深灰的剪影。她敲了两下门，没人应，便轻轻推开。书桌前坐着个瘦小的身影，背对着她，手里的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划动，节奏均匀得不像活人。

“周姨让我来照顾你，我叫林晚照。”她尽量让声音温和些。男孩没回头，也没停下笔。她走近两步，看清画纸上的内容——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站在一张床的床尾，裙摆垂到脚踝，脸用蜡笔涂成一团模糊的肉色，只有嘴角的位置留了一点白，像在笑，又像在喘气。

林晚照喉咙发紧。她环顾房间，角落里摆着单人床，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，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布熊，右眼珠掉了，只剩线头。书架上没有童书，全是空白画本，整齐摞着，像一堵堵小墙。男孩终于停笔，把画纸翻过来扣在桌上，动作很轻，仿佛怕弄醒什么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男孩转过头，眼睛很黑，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。他盯着她看了五秒，然后嘴唇动了动，发出气声般的两个字：“小默。”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。林晚照蹲下身，试图和他平视：“小默，你每天晚上都画画吗？”他没回答，只是把扣在桌上的画纸又翻回来，手指点了点那个红裙女人站的位置——床尾。

那天夜里，林晚照睡在隔壁的保姆房。床单是新的，枕套是新的，连窗帘都带着刚拆封的折痕。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那幅画。凌晨两点，她听见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有人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她屏住呼吸，脚步声停在她门外。过了很久，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，带着蜡笔的涩味。

她打开床头灯，捡起纸。是另一幅画，同样的红裙女人，但这次她站在床尾，一只手搭在床沿上，五指张开，指甲涂成深红色。床上的被子里鼓起一个人形，脸露在外面，画得潦草，却依稀能看出是个成年女人的轮廓。林晚照把画翻过来，背面用黑色蜡笔写着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：“她说床尾太挤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周姨来送菜。林晚照试探着问起小默的父母。周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他妈走了，去年冬天。他爸在国外，一年回来两次。”林晚照问怎么走的，周姨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：“病走的。你别多问，这孩子夜里画画是老毛病了，画完就睡，不闹人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工资高，总有高的道理。”

林晚照没再问。但那天下午打扫书房时，她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一本旧相册，封面蒙着灰。翻开第一页，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抱着婴儿坐在床上，笑得很开。翻到最后一页，照片被撕掉了一半，只剩下女人站在床尾的半个身子，红裙垂到脚踝，脚上没穿鞋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：“他说床尾有人，我不信。”

她合上相册，心跳得厉害。身后忽然传来蜡笔摩擦的沙沙声。她猛地回头，小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，手里攥着一支红色蜡笔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相册。他慢慢抬起手，用蜡笔在空中画了个圈，然后指向自己床的方向。

“她每天晚上都来，”小默的声音像冰碴子划过玻璃，“她说床尾太挤，让我往里面睡一点。”窗外天色暗下来，走廊尽头传来周姨锁大门的声音，咔嗒一声，像某种开关被按下。林晚照低头看小默的手，那支红蜡笔的笔尖上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，黏稠的，还没干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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