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贺安知把最后半碗米汤倒进缺了口的粗瓷碗里,推到桌子对面。十七岁的少年蜷在条凳上,衣衫底下绷着薄而紧实的肌肉线条,像一把拉满的弓。他抬头看她,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绿的光,村里人都说那是狼光,是吃人的光。贺安知只当没看见。
“吃。”她说完便转身去灶台边收拾。身后传来稀里哗啦的吞咽声,像是有人把碗按在脸上倒。她嘴角动了动,到底是笑了。十七年了,从他在后山狼窝里被她捡回来那天算起,她喂过他羊奶、米汤、糊糊、野菜粥,如今是实打实的糙米饭。他比她还高出一个头。
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,急促得像暴雨前的闷雷。贺安知的手刚碰到门闩,那少年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她身后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。她没回头,只说:“回屋里去。”
他没动。门外有人喊:“安知姐!二柱子在村口看见那头独眼狼了!就在后山往这边走!”贺安知的手顿住了。独眼狼,十七年前叼走她刚满月的弟弟的那头畜生。她回头去看那少年,他正盯着门板,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,掌心触到一片滚烫。他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像铁箍。“我去。”他说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十七年来他学会的话不多,这三个字倒是说得清楚。
贺安知愣了一下。她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风雪夜,她在狼窝里找到的除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,还有一头被咬断喉管的母狼。那母狼瞎了一只眼。她当时没细想,只当是公狼咬死了母狼。可后来村里的猎户说,独眼狼是头母狼,正发了疯似的找它丢了的崽子。
“你哪儿也不许去。”她甩开他的手,拉开门闩。门外围了七八个举着火把的汉子,为首的二柱子看见她身后的少年,明显退了半步。“安知姐,那畜生……那畜生往你家方向来了。我们得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得把阿野关起来。”
阿野。贺安知回头看他,那个名字是她取的。野地里捡来的,就叫阿野。他正垂下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忽然想起他七八岁时,有一次追着村里的狗跑出去三天,回来时满身是血,怀里抱着一只死掉的野兔——兔子的脖子上,是狼的齿痕。
“他不是狼。”她说。
“可他长得跟狼一样!”二柱子急了,“你看他那牙——”话音未落,阿野忽然咧嘴笑了。火光映着他那一口白森森的牙,比常人尖利许多。贺安知的心猛地一沉。她养了他十七年,从没见过他这样笑。
“阿野。”她叫他。他没看她,而是盯着门外那些火把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类似于咕噜的声音。贺安知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个她喂大的孩子,这个她半夜起来盖被子的孩子,这个她以为永远会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孩子——此刻像一头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的野兽。
“进屋。”她又喊了一声,伸手去拽他的胳膊。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。他低下头,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脖颈,热烫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。门外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娘。”他贴着她的耳朵叫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狼崽的呜咽,“我闻见她的血了。”贺安知浑身僵住。她感觉到他的唇擦过她颈侧的血管,然后他猛地放开她,转身冲进了夜色里。火把的光晃了晃,有人喊:“追!”可她站在原地,只听见后山传来一声悠长的、凄厉的狼嗥。
那声音像哭,又像在唤谁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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