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夜深了,林府后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下去,只剩书房窗纸上还映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婉儿端着参汤走过回廊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在书房门前站定,听见里面传来老爷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心肺都震碎。她垂着眼,指尖在托盘边缘摩挲了一下,才抬手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林老爷的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。婉儿推门进去,看见他伏在案上,面前摊着半卷没写完的折子,墨迹晕开了一小片。他抬头看她时,眼里的红血丝比昨日更重了。“这么晚还不歇着?”他问,语气却软下来,像是问一个亲近的人。
婉儿没答话,只将参汤轻轻搁在案角,绕到他身后,双手搭上他的肩。她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去,林老爷僵直的肩背慢慢松了。她力道适中地按着,指尖偶尔擦过他后颈的皮肤,像无意的,又像精心的。书房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。
“老爷这几日睡得太浅。”她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乡音,软得像含着一口水。林老爷闭着眼,哼了一声算是应了。他忽然捉住她一只手,攥在掌心里,粗粝的指腹蹭过她虎口处一道浅淡的旧疤。“你这手,从前做过粗活?”他问,没睁眼。
婉儿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仍在他肩胛处推揉。“小时候在乡下,什么都得干。”她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视线却越过他头顶,落在案上那方端砚旁——那里压着一封拆了口的信,信笺上印着官府的朱红戳记。她瞳孔缩了一下,又恢复如常。
林老爷没察觉,只是叹了口气,松开她的手,端起参汤喝了一口。“你比她们都细心。”他说的是府里其他仆妇。婉儿退后一步,垂手站着,嘴角弯了弯,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温驯,像印上去的。她目光扫过那封信露出的半行字——“……私贩盐引一案,已查实……”
她手心沁出一层薄汗,面上却依旧柔顺。“老爷若没别的吩咐,奴婢先回去了。小公子夜里爱踢被子,奴婢得去瞧一眼。”林老爷摆摆手,她便端起空碗退出去,脚步依旧轻得像猫。门合上的瞬间,她听见他又咳起来,这回咳得更凶,像是要把喉咙撕开。
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,婉儿闩上门,从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包。她一层一层揭开,里面是几味晒干的药材,寻常不过,可若是配上她每日给老爷参汤里添的那一点粉末——她拈起一片干枯的叶子在烛火上烧了,闻那气味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那封信上写的盐引案,牵连的正是林老爷的胞弟。
她坐到床沿,从怀里贴身处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纸边已经磨损发毛。展开来,是一份血书,字迹潦草,只十几个字:“父冤未雪,婉儿勿忘。盐引之弊,林氏其罪。”她盯着那字看了许久,才又折好放回去。外头打更的梆子响了三声,她吹熄了灯,黑暗中睁着眼。
第二天一早,婉儿抱着小公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她隔着月洞门看见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,为首的那个腰间佩刀,面色铁青。她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公子,轻声哼着童谣,手指却慢慢收紧了襁褓的边角。小公子咯咯笑起来,伸手抓她的耳坠子。她由他抓着,嘴角的笑意温软如常,眼底却映着前院那片晃动的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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