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外婆走的那天,雨下得不大不小,刚好够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软发烂。她攥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皮肉里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。“咱家有个规矩,”她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,每个字都粘稠得扯不开,“谁先撑不住,就得替全家扛灾。”我点头,心想她大概是烧糊涂了。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眼眶发酸,我一边应着“好好好”,一边用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湿棉签,想给她润润嘴唇。可她突然睁大眼,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我敷衍的脸,然后那口气就散了。
葬礼上我妈哭得站不稳,我扶着她,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外婆最后那句话。扛灾。什么灾?我们家能有什么灾?我爸早年跑长途货运,翻过车,断过腿,后来改行开出租,平平安安到现在。我妈一辈子在街道办做事,最大的风波不过是邻里纠纷。至于我,大学毕业三年,在广告公司做设计,加班加到胃出血,除此之外乏善可陈。这样一个普通到寡淡的家庭,有什么灾需要“扛”?
守灵那夜,亲戚们聚在老房子里。三舅喝多了,拍着桌子说老太太临走前也跟他说了同样的话。二姨瞪他一眼:“你别瞎说,妈走的时候明明只有小汐在跟前。”三舅愣住,酒杯悬在半空,半晌才嘟囔一句:“我做梦梦见的,不行吗?”众人笑骂他糊涂,气氛又松下来。可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我环顾四周,每个人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像戴着一张张面具。
头七那天,我妈在厨房炖汤,忽然叫了我一声。我跑过去,见她盯着灶台上的砂锅发呆。锅里炖的是外婆生前常做的莲藕排骨汤,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,可就在我凑近的瞬间,油花聚拢又散开,拼出一个模糊的字。我没看清,我妈却猛地关了火,背过身去擦眼睛。“没事,”她说,“烟熏的。”可厨房里根本没有烟。
第一个撑不住的人是我爸。他在一个雨夜收车回来,浑身湿透,坐在玄关的矮凳上半天没脱鞋。我过去问他怎么了,他抬起头,眼神空空的,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。“今天拉了一个客人,”他说,“去殡仪馆的。路上他问我,你们家几口人。我说四口。他说不对,你们家五口。”我后背一凉。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我爸摇摇头:“然后他就不见了。后座只剩一摊水,跟今晚的雨一样凉。”
我给我妈打电话,她正在二姨家。电话那头吵吵嚷嚷,二姨的声音尖利地传过来:“妈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,谁都不许动!那是镇宅的!”我妈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你外婆以前说,樟木箱子底下压着东西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看。可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三舅今天下午出车祸了,人没事,但车头撞成了铁饼。他说他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路中间,他一打方向盘就撞上了护栏。”
雨还在下。我坐在客厅里,盯着窗外模糊的灯火。外婆的话像水草一样缠上来:谁先撑不住,就得替全家扛灾。可我们谁都没有撑不住,灾却一个接一个地来了。茶几上放着外婆的遗像,她看着我,嘴角似乎比昨天弯了一点。我伸手去摸相框,指尖触到玻璃的瞬间,客厅的灯灭了。黑暗里,我听见樟木箱子在卧室角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我攥紧手机,屏幕的光映出我发抖的手。通讯录里,我妈的号码下面是外婆的——我还没来得及删。而就在我盯着那两个字的时候,屏幕自己亮了,来电显示:外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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